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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
本书:剑来  |  字数:25104  |  更新时间:2019-02-24 22:54:15

等到书生清醒过来,一阵头疼欲裂,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畔,不远处就是一条如长蛇首尾挂两枝的铁索长桥,在山风中微微晃动。

自己身上那件名为百睛饕餮的法袍,已经没了,原先收在袖中的本家秘制符箓,自然也一并落入他人口袋。

而且还被一条金色缚妖索捆绑起来,低头一看,品秩还不低,竟然用了两根蛟龙长须,老蛟岁数,断然不低,铜绿湖银鲤的所谓蛟龙之须,与之相比,大概就是避暑娘娘那头月宫种,遇上了真正的广寒宫蟾蜍?兴许没那么夸张,但也相差不远。

书生不禁哑然失笑。

没有做任何挣扎。

因为自己眉心处和后心处,一前一后,分别悬停着一把本命飞剑。

还好,只要不是从自家祖师堂的那盏还魂荷花灯中醒来,就不是最坏的结果。

书生叹了口气,“好人兄,东西借了去,迟些时候记得还我啊。”

不远处,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正盘腿坐在崖畔,练习剑炉立桩。

那人默不作声。

书生继续道:“好人兄,你这喜欢扒人衣服的习惯,不太好唉。避暑娘娘宝库中白骨君王所穿的龙袍,是不是如我所说,一碰就灰飞烟灭了?那位清德宗女修的法袍,我真没骗你,品相极其一般,与那只出清德宗自祖师堂的礼器酒碗一样,都只是灵器而已,卖不出好价钱,除非是碰到那些喜好收藏法袍的修士,才有些赚头。”

陈平安始终没有回应。

书生没有半点恼羞成怒,没了件见不得光的法袍而已,又不是光着身子,里边那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,有些心疼,一张隶属山岳符旁支,名为碧霄府符,可以变幻出一座雷城真王府邸,修士置身其中,能够抵御元婴的本命法宝数击,换成金丹,估计半炷香内休想破开府门。一张玉清光明符,被修士丢掷而出,炤幽冥,震妖鬼,范围极大,笼罩方圆数里天地,不针对大修士,专门用来破阵解围。

最后一张,最为金贵,是为本家秘传中的秘传,云霄斩勘符,符胆当中蕴藉有四粒价值连城的神光,一出手,就是雷神电母、风伯雨师四位远古神灵的法相齐齐现身,合力一击。

先前在剥落山广寒殿后院当中,书生袖中捻符,就是此物。

只是当时对方也油滑,同样袖中有些隐蔽动作,书生拿捏不准对方的深浅,双方距离又近,符箓威势过大,动辄就要削掉整座剥落山的半座山头,不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,说不得还要泄露踪迹,这才压下了杀机。

至于后来被此人一剑破去的符箓,杀力一样不小,只是不如云霄斩勘符这般瞧着气势壮观,而且不属于本家秘传,是北俱芦洲一座符箓宗门的看家本领,专门克制世间剑修,所以说其实直到那一刻,书生都还没有被群妖逼到使出看家本领的地步,只是瞧着狼狈而已。

先前他真正的念头,还是故意折腾出群山可见的天大动静,因为书生断定那人一定会秘密潜返,悄悄隐匿某地,然后说不定就要看准形势,伺机刺杀自己。

书生何尝没有示敌以弱,顺势斩杀对方的想法?

只可惜天不遂人愿。

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。

对方的那把剑,很是古怪,太过奇异。一张金色材质的地祖宫锁剑符,竟然没能成功锁住对方长剑,所以自己蓄势待发的遁地法,以及袖中第二张斩勘符,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,不然符出人遁走,对方不死也重伤,大可以留给群妖收拾,还能活?

还有那个家伙,更是拖泥带水,竟然临时发昏,强行夺取大半魂魄的主导权力,对此人卸下所有防御,结果如何?还不是被对方毫不犹豫就打了一记黑拳,害得自己沦落至此?

不过不幸中的万幸,是对方没有果断杀人越货,毁尸灭迹。

这何尝不是对方心慈手软后攒下的一点福气。

不然等到自己在家族清醒过来,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,却要以损失一魂一魄作为巨大代价,大道根本受损,即便家族有秘法可以弥补,可最少拖延破境百年,到时候家族岂会轻饶了此人,别说什么万里追杀,任你是别洲宗字头的嫡传,照样会跨洲追杀,十年不成便百年。

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,一向是举洲公认的念恩极重,还恩极大,记仇极久,报仇极狠。

剩下没派上用场的三张金色材质的祖师堂符箓也好,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也罢,再值钱,能有修士的性命和大道值钱?

所以书生很看得开。

父亲一直叮嘱自己,修行路上,一定要多吃小亏。

书生笑问道:“好人兄,你是怎么带着我逃离群妖重围的?费了老大劲吧?”

剑气十八停运转完毕,陈平安收了剑炉立桩,说道:“没有大费周章,群妖与你厮杀太久,已经精疲力竭,又怕除我之外,还有援手,一个个畏缩不前,围杀堵截就有些摆摆样子,不过还是纠缠了一段时间,最终给我捡了个空,往南一路跑到鬼蜮谷这里了。只是你身上袍子给对方剥了去,我阻拦不及,很是愧疚。”

书生苦笑道:“那这根缚妖索和两把飞剑?”

陈平安一脸天经地义道:“保护你啊,此地有两头大妖,就在铁索桥那一头虎视眈眈,一头蟒精,一头蜘蛛精,你应该也瞧见了,我怕自己潜心修行,误了你性命。”

书生瞥了眼铁索桥那边,确实有两头可怜兮兮的精怪,可那叫“大妖”?连人形都未修成,见着了自己身上这根先天压胜的缚妖索后,没吓破胆,跑出几十里外已经算是好的了。

陈平安笑道:“还不是怕你醒过来后,不听我半句解释,睁了眼就要跟我打打杀杀,到时候岂不是误会更深?现在咱俩是不是算把话说开了?”

书生点头道:“好人兄不但生了一副侠义心肠,更难能可贵的,还是这行事缜密,我是真挑不出半点毛病!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木茂兄,现在可以说说看自己姓什么了吧?生死之交,患难兄弟,若是还藏藏掖掖,就不太好了。”

书生笑容灿烂,无比真诚道:“我姓杨,名木茂,自幼出身于大源王朝的崇玄署,由于资质不错,靠着祖辈世世代代在崇玄署当差的那层关系,有幸成了云霄宫羽衣宰相亲自赐了姓的内传弟子,此次出门游历,一路往南,到鬼蜮谷之前,身上神仙钱已经所剩不多,就想着在鬼蜮谷内一边斩妖除魔,积攒阴德,一边挣点小钱,好在明年大源王朝某位与崇玄署交好的亲王寿诞上,凑出一件像样的贺礼。”

既然此人认得碑头“龙门”二字,那么那三张符箓,多半就被看破根脚了。

所以书生就不把对方当傻子了,省得对方恼羞成怒,又给自己来上一拳。

陈平安似笑非笑,“这大源王朝的崇玄署,我一个别洲的外乡人都听说过大名,如雷贯耳啊,不知道木茂兄认不认得那位天生道种的杨凝性?”

书生白眼道:“作为云霄宫内门弟子,如何不认得这位鼎鼎有名的小神仙,不但认得他,我还认得那位喜欢游历四方的大公子杨凝真,与他们关系都还不错,当然了,这两位是高高在上的杨氏嫡传子弟,我与他们兄弟二人,不过是点头之交,算不得多好的朋友。”

书生见他将信将疑,似信非信,书生也没辙,对方总不能严刑拷问自己吧?可真要如此,一根法宝缚妖索,两把飞剑,可未必困得住自己。

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你早先遛着一群野狗玩耍,就是要我误以为有机会痛打落水狗,一心为了杀我?”

书生正要瞎扯一通,突然皱眉,眉心处刺痛不已,哀叹不已,下一刻,书生整个人便变了一番光景,就像他最早认识陈平安,自称的“一身纯阳正气”,练气士也好,纯粹武夫也好,气机可以隐藏,气势可以变化,唯独一个人孕育而生冥冥杳杳的那种气象,却很难作伪。

陈平安皱眉道:“你患有离魂症?双方在争夺魂魄?”

这就像门墙之内,兄弟打架,争执不休。

一般对于修士而言,这是大忌讳。

一旦如此,练气士破境一途,如人瘸腿登山,难上加难,能够跻身金丹地仙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,想要破元婴心魔,简直就是奢望。

书生正坐,眼神清澈,微笑道:“为了救我出来,你受伤不轻,损耗很大,你最后祭出的那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,不但珍贵,与我家符箓脉络,应该也有些渊源。所以那件法袍‘百睛饕餮’,以及袖中三张符箓,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了。至于我,自然不是叫什么杨木茂,但确实出身于大源王朝崇玄署,只是真实姓名,就与不你说了,你只管猜测。”

陈平安疑惑道:“‘他’在自身小天地昏迷之后,‘你’其实还能清醒看着外边的大天地?”

书生点头,只是并未言语解释什么。

陈平安说道:“但是要杀我,是你的本心。”

书生笑道:“何尝不是你的本心?”

陈平安默然无言。

书生说道:“你既然最终选择救我,而不是杀我,我觉得有必要再出来见你一次。我想象中的大道之争,堂堂正正,应当光明正大,你若是也认可此说,我们可以挑选一个时日,等到各自历练结束,将来在那砥砺山生死一战?对了,还有一事,需要提醒你一次,我总觉得有谁在鬼蜮谷远处窥探你,断断续续,并不长久,我只能依稀察觉到是在北方某处,道行高深,你要小心。”

陈平安不置可否。

书生笑道:“我接下来要潜心炼化那块龙门碑,必须心无旁骛,你与另外一个‘我’打交道,麻烦多担待些。怎么说呢,他就相当于我心中的恶,所有念头,虽然被我缩为芥子,看似极小,实则却又极大,并且极为纯粹,恶是真恶,无需掩饰,天性行事无忌,不过每次我分心,交由他现身掌控这副皮囊,都会与他约法三章,不可逾越规矩太多。对了,他行事之时,我可以旁观,一览无余,算是借此观道、砥砺本心吧。可我言语之时,他却只能沉睡。”

陈平安内心一震,正要说话,书生已经闭眼。

在此之间,陈平安发现书生眼皮低敛之际,似乎看了旁边一处。

当他再次睁眼,又是那个熟悉的剥落山书生了,他一脸拉了屎在裤裆的别扭表情。

两两沉默,片刻之后。

陈平安开口说道:“杨凝性,你可以啊,北俱芦洲的人中龙凤十人之列,云霄宫小天君,这么威风的名号,何必藏藏掖掖?”

书生一脸茫然。

陈平安嗤笑不已。

书生觉得那个“自己”应该不至于如此与人掏心掏肺,便继续摆迷魂阵,很是无奈道:“这话要是给我家崇玄署的小天君听着了,会生气的,杨凝性此人最是古板,听不得半句玩笑话。杨凝真杨凝性这对兄弟,我还是更乐意与杨凝真相处,还有那位负责咱们崇玄署与朝廷打交道的女冠,真是位顶俊俏的可人儿,我这趟出门游历,涉险进入鬼蜮谷,就是想要闯出一番名堂来,好教她对我高看一眼。好人兄,你名字好,本事更高,回头到了大源王朝,一定要见一见她,她当年才是少女岁数,便筹办了一场道门盛典周天大醮,最是聪慧了。你见着了她,多半会倾心于她,结果她也不喜欢你,到时候咱哥俩一起借酒浇愁,难兄难弟,友谊愈发天长地久!”

陈平安站起身,不理会此人的插科打诨,环顾四周,驭气收了那根缚妖索在手中,初一十五也掠回腰间养剑葫。

先前那书生心神沉寂前的那一瞥,是书生装神弄鬼故意为之,故意让自己疑神疑鬼?还是这山头附近,真有玄机?有高人驾临,而自己不得见?如果真是如此,是那元婴巅峰蒲禳的阴神远游,藏匿于周围某地?还是境界更高的世外高人?是那《放心集》上没有记载的小玄都观,大圆月寺?还是鬼蜮谷北方的英灵?

反正不太可能是姜尚真。

若说姜尚真遥遥掌观山河,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,很正常,悄悄来了这边却不现身,绝对不是姜尚真的作风。

关于玉圭宗在书简湖的谋划,姜尚真先前在壁画城那边开诚布公,泄露了一些天机。

陈平安信了七八分。

所以暂时姜尚真可以算是友非敌,就算不是什么朋友,也不会算计谋害自己。

说句难听的,姜尚真真要杀自己,不比自视为剑客的那具青衫白骨更轻松?

如今他陈平安面对一位元婴,也就只有逃命的份。

而姜尚真却是桐叶洲出了名喜欢杀元婴的上五境。

陈平安心中叹息。

默默告诉自己,别急。

修行不是喝酒,大口喝小口饮都不碍事。

可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,钱要一颗一颗挣。

书生跟着起身,舒展筋骨,“好人兄,你这是两把本命飞剑?剑修本就是天底下吃金吞银的行当,寻常的剑胚子,靠门派送钱送物,养活一把,已经是极致,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就靠这游历万里、打家劫舍的勾当?看来是与我一般,靠着谱牒仙师的出身,宗门栽培还不济事,就打着历练的幌子,一次次当野修添补家用?”

陈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望向北方,说道:“先前为了救你离开,亏大发了,现在怎么说?”

书生搓手笑呵呵道:“我那法袍和三张符箓落在了敌人之手,自然是要去讨要回来的。”

陈平安瞥了他一眼,“有道理,那咱们依旧各走各的路,你去讨要遗失之物,预祝木茂兄在这鬼蜮谷扬名立万,我呢,就老老实实捡我的漏。”

书生哎呦一声,“这哪里成,我与群妖是结了死仇的,这一露头,还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,一个个失心疯杀红了眼,我到时候处境更惨,不行不行,没有好人兄为我压阵,我这心里不踏实。说来奇怪,有好人兄在身边,我就胆气十足,上天下地,龙潭虎穴,都不惧!”

陈平安问道:“你现在没了傍身的法袍符箓,我带着你,有什么意义?拖累吗?”

书生抬起手掌,浮现一物,然后另外一袖赶紧翻摇,以灵气将其笼罩遮覆,竟是一把紫色小飞剑,笑道:“山人自有压箱底的法宝。此剑名为紫芝,仿自我们北俱芦洲一位大剑仙的飞剑,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,气势却胜似飞剑,用来假装大剑仙吓唬人,那是一绝!是恨剑山的绝技,浩然天下独一份的绝活,名气之大,与三郎庙铸造的护身灵宝甲,不相上下!”

陈平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长剑,“我需要你吓唬人吗?拿出一点诚意好不好?”

书生悻悻然收起那把气势惊人的紫芝,又翻转手掌,多出一件螭龙钮铜印的小物件,神色悲壮道:“这是最后最后的压箱底物件了,将其砸碎,便有一条战力惊人的螭龙降临,翻山倒海,不在话下。就是只能消耗一次,这还是我与那位崇玄署管钱师妹赊欠而来的云霄宫宝库重器。”

陈平安看着这位木茂兄。

书生微笑对视。

陈平安有些怀疑,若是真正搏命厮杀,自己有几分胜算?

在避暑娘娘的广寒殿那边,觉得有七八分,现在看来,至多五五分?

原因很简单,那把紫芝,的确是仿品,不是什么山巅剑仙的本命物,用来吓唬元婴修士最合适不过。

可用来杀金丹修士,更是合适不过了。

加上那枚不知深浅的螭龙钮印章,若是交由真正的书生来用,厮杀起来,对方攻防兼具,若是对方再拥有一件品秩更好的法袍,再套上一件兵家甲丸覆盖身体的宝甲?毕竟那件所谓的百睛饕餮法袍,只是眼前这位书生用以遮掩耳目的伪装而已。一位极有可能是天生道种的崇玄署真传,下山历练,岂会没有祖传法袍宝甲护身?

书生眼神幽怨,满脸委屈说道:“好人兄为何不说话了,莫不是见财起意?我反正打不过你,就只能再掏出法袍和灵宝甲,用来保命了。”

“说好的铜印是你最后一件压箱底宝贝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有钱真是了不起,我怕了你。”

书生叹息一声,“我那师妹说过,出门历练,既然本事平平,言语就更不能与人处处交心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走吧。”

书生摩拳擦掌,“去搬山大圣的山头,还是那地涌山找回场子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沿着那条黑河,找一找老龙窟。”

书生疑惑道:“为何?”

陈平安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,缓缓道:“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,已经给你扯了个稀烂,群妖如今肯定聚在了那头搬山猿的山头,说不定地涌山那位辟尘元君,要么已经将家底死死藏好,要么干脆就随身携带,搬去了盟友那边。去地涌山喝西北风吗?还是去搬山猿那边硬碰硬?再给它们围殴一顿?”

书生以拳击掌,赞叹道:“对啊,好人兄真是好算计,那两鼋在地涌山大战当中,都没有露头,用好人兄你的话说,就是半点不讲江湖道义了,所以即便咱们去找它们的麻烦,搬山猿那边的群妖,也多半含恨在心,打死不会救援。”

陈平安冷笑道:“我现在担心的,是给你宰了吃掉的避暑娘娘,她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赶来。说说看,到底是何方神圣?”

书生嘿嘿笑道:“是位鬼蜮谷的老元婴阴灵,在北边诸城当中,名气颇大,都敢不听京观城城主的号令,生前是位神策国的大将军,功勋卓著,活着的时候,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称赞过什么用兵如神,但是此人死后,被后世兵家誉为运兵用正不用奇,青史上评价很高。如果不是他效忠的蠢皇帝中了离间计,要他强行率军出击,害他一家青壮老幼三十余口,一并战死沙场,牵一发而动全身,那是一个相当关键的转折点,不然骸骨滩战事的最终结果,还真不好说。”

书生停顿片刻,有些惆怅,“至于避暑娘娘是怎么攀附上的这位英灵,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,不知道喽。”

两人一起行走于山脊小径,陈平安见他转头,往悬崖那侧张望,出声说道:“别打那两头妖物的主意。”

书生奇怪道:“与你熟悉?”

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熟。”

书生愈发纳闷,“那你庇护它们作甚?留着祸害……也对,如今微末道行,几百年是注定出不了鬼蜮谷的,祸害不了人。”

陈平安缓缓道:“有灵众生,修行不易。”

书生打量了一眼陈平安,“还真受伤了?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那头金丹阴灵想要故伎重演,对我施展那跗骨阴影,一剑劈碎后,给那搬山猿抓住机会,砸了一锤,随后法宝齐至,只好用掉了一张价值万金的符箓,我直现在还心肝疼。”

陈平安心情郁郁,不止是心疼,而是不但用掉了仅剩的一张金色材质缩地符,还让自己的保命手段浮出水面,以后再想连用两张金色缩地符,以剑仙劈开鬼蜮谷和骸骨滩的小天地禁制,可能会有变故。

书生发现这人在说到搬山猿的时候,语气有些细微变化,给他敏锐察觉,笑问道:“怎么,跟搬山猿有仇?”

陈平安神色自若道:“给它狠狠砸了一记流星锤,还不算有仇?”

书生双手负后,大摇大摆,笑眯眯道:“岂不是又要害得好人兄晕血?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我反正是很介意你觉得欠我人情的,不如将那把唬人的飞剑,或是铜印送我,作为补偿?”

书生大袖乱挥,鬼叫连天道:“好人兄,算我求你了,能不能别惦念我那点家底了?你再这样,我心里发慌。”

陈平安眺望北方一眼,说道:“到了黑河,还是老规矩,三七分?”

书生大为意外,赧颜道:“这多不好意思。”

陈平安呵呵一笑。

书生瞬间领会方才的言下之意,随即嬉皮笑脸道:“还是五五分吧,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,实在不行,四六分账,好人兄六,我四就成。”

两人往北而行,拣选山野小路,跋山涉水,陈平安一路飞掠,兔起鹘落,书生御风而游,不快不慢,只是与陈平安并肩而去。

当陈平安站在一处高树上,举目远眺。

书生随口问道:“我在广寒殿杀那避暑娘娘,你为何不拦上一拦,这头月宫种,能够修成金丹,岂不是更加不易?”

陈平安置若罔闻。

随后陈平安带头,两人途径铜绿湖,再小心翼翼绕过铜官山,如精锐斥候衔枚而走,路线隐蔽,悄无声息。

书生有些惊讶,行家里手啊。

是走惯了山水的?

可为何又不像那山泽野修?

来到黑河畔,陈平安已经摘了斗笠和剑仙以及养剑葫,覆上一张老者面皮,还让书生换一身装束,然后丢给他一张朱敛打造的少年面皮。

书生半点不犹豫,没有任何排斥,反而觉得极有意思。

黑河蜿蜒长达两百余里,算不得什么大江大河,只不过在多山少水的鬼蜮谷,已算不错。

出身大圆月寺的那两鼋占据此河,作威作福已久。

黑河水势汹涌。

在上游还建造有一座娘娘庙,自然就是那位覆海元君的水神祠,只不过祠庙是理所当然的淫祠不说,小鼋更没能塑造金身,就只是雕塑了一座神像当样子,不过估计它就算真是塑成金身的水神,也不敢堂而皇之将金身神像放在祠庙当中,过路的元婴阴灵随手一击,也就万事皆休,金身一碎,比修士大道根本受损,还要凄惨。事实上,金身出现第一条天然裂缝之际,就是世间所有山水神祇的心寒之时,那意味着所谓的不朽,开始出现腐朽征兆了,已经全然不是几斤几十斤人间香火精华可以弥补。而佛门里的那些金身罗汉,一旦遭此劫难,会将此事命名为“坏法”,更是畏惧如虎。

就像道家神仙历经千辛万苦,好不容易修成了无垢琉璃身,结果到头来,无垢便有垢,如何擦拭心境都没办法抹去,怎能不怕?

书生对此,感触尤为深刻。

崇玄署历史上那几位,都是因此而兵解,不得真正的大超脱。

夜幕中,两人走入那座祠庙。

竟是空无一人,毫无阻拦。

书生双手负后,环顾四周,笑道:“好嘛,彻底当起缩头乌龟了。这可如何是好?”

陈平安问道:“你就没点辟水开波的术法神通?”

书生点头道:“有倒是有,当年在路上捡了颗破碎大半的避水珠,只是远远不如我那师妹饲养的辟水兽蚣蝮,如果有了这蚣蝮,便是大江大河里边隐藏极深的龙宫,都能轻松寻见。一头屁大的玩意儿,那对犄角更是一指长度,可随便那么一晃头颅,就可以掀起百丈巨浪,真是令人羡慕。”

陈平安哦了一声,“那么我在这里等你去把师妹喊来?”

书生哈哈大笑,抖了抖袖子,手掌托起一颗雪花晶莹的珠子,将那珠子往嘴里一拍,然后化作一阵滚滚黑烟,往河水中掠去,没有半点水花溅起。

陈平安继续逛这座祠庙,与世俗王朝享受香火的水神庙,差不多的样式规制,并无半点僭越。

到了庙中那座主殿,跨过门槛,仰头望去,发现神台上的那位覆海元君塑像,不高,严格遵循一位中等河神该有的礼制。

神像女子相貌魁梧,手持大斧,确实不算好看。

陈平安走出主殿,逛了后殿,并无异样,便返回祠庙大门口,坐在台阶上,耐心等待那书生的返回。

心中所想,却是关于大源王朝那座崇玄署云霄宫的书上记载。

与三郎庙一样,都是在北俱芦洲久负盛名的仙家府邸,只不过云霄宫还占着一个崇玄署的名头,所以涉世更深。

北俱芦洲佛门昌盛,大源王朝又是一洲中部一家独大的存在,佛道之争,必然激烈。

但是大源王朝既然能够崇道抑佛到了设置崇玄署、由道门管辖一国佛寺的地步,除了大源卢氏皇帝的一心向道之外,云霄宫的雄厚底蕴更是关键所在。

在龙泉郡,魏檗经常会在牛角山仙家渡口迎来送往,又知道陈平安要游历俱芦洲,所以准备了不少俱芦洲仙家势力的相关书籍、档案,云霄宫是几大重点关注势力之一,因为陈平安还提及过那条必然要走一趟的入海大渎,而大源王朝恰好是大渎途径之地,不但如此,大源王朝对于这条大渎重视异常,以至于在大渎沿途各国境内,不止是自己的藩属国,而是所有国家境内,都专门设置了监渎官、水潦官,官职颇高,分别相当于六部侍郎和从三品武将,历史上不是没有与大源王朝关系疏远的国家,朝野上下,竭力反对,将自家国土之上竟然有别国官员,视为莫大国耻,大源王朝曾经三次出兵征伐,不惜被一洲南北骂为穷兵黩武,还与儒家书院交恶,都源于此。

崇玄署云霄宫的建立过程,简直就是一部大源王朝其它道统和那佛门势力的衰落史。

拆庆新宫天官殿为崇玄署天元殿,取嘉灵观巨木大料以造云霄宫老君堂,破云海寺宝华殿材料以造崇玄署牌坊楼,又拆甘露寺取料以为云霄宫家祠,林林总总,大源王朝开国前期,历朝历代皆有这类事情,如此豪制,此后的各位大源卢氏皇帝仍嫌崇玄署鄙陋,历史上下令数位宗室亲王亲自主持,大兴土木,为崇玄署和云霄宫次次扩充规模,京城之内,任何有碍崇玄署风水的建筑,一律拆除,在废墟遗址上分置云霄宫旁支道观,以镇气运,道观名称,皆是大源王朝历史上所用之年号,全部交由云霄宫道人住持事务,大小道观内的任何纠纷,朝廷官府都不可插手。

这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,俨然一洲道脉之首。

可事实上,那位已经南下滞留宝瓶洲多年的天君谢实,才是一洲道统的真正执牛耳者。

陈平安有些好奇,这两者之间的关系,是相看两厌,只是势力旗鼓相当,于是老死不相往来?还是各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,除之后快?

陈平安抬头望去,河水翻滚依旧,水声极大。

那书生还是没有返回。

但是陈平安突然站起身,掠向河畔。

水势变得近乎凶险,不断有河水漫过河岸。

好重的血腥气。

片刻之后,黑河远处,书生跃出河面,一手拽住一位魁梧女子的脖颈,拖拽前行,那女子披头散发,身上披挂铁甲破碎不堪。

书生踏波而行,如履平地,见着了陈平安后,抬手挥动,“好人兄,久等了。”

书生离得祠庙近了,将手中奄奄一息的女子随手丢在岸边,一阵翻滚,那女子仰面到底,满脸血污。

书生来到陈平安身边,笑道:“一顿好找,方才水底一战,险象环生,亏得我默念了几句好人兄保佑,这才化险为夷,不然差点就要给这娘们掳去当了压寨夫婿。”

陈平安瞥了眼那个闭眼装死的覆海元君。

书生一袖挥去,打得那头小鼋直接陷入大坑当中。

书生啧啧道:“这位水神娘娘,真是好兴致,水底洞府之前,专门开辟了一座美其名曰妾意台的地方,上边摆放了一副副白骨,都曾是有幸成为她夫君的可怜虫,每具白骨身边,还点燃一盏魂灯,好一处灯火辉煌的盛景,好一个郎情妾意绵延千百年。若非我在洞府外边,威胁要将这座高台打烂,这位水神娘娘还真未必肯出来见我,事实上,便是我闯入其中,她要真铁了心躲藏,还真未必找得到她。”

陈平安问道:“那些本命魂灯,给你打灭了没有?”

书生点头笑道:“自然,这也是一桩不小的功德。比起杀了那位避暑娘娘,胜过多矣。好人兄,你真是我的福星。”

陈平安蹲在那座大坑旁边,里边的女子已经坐起,抬头尖叫道:“天受日月星辰,地受水潦尘埃,有情众生受苦受难!这是那些男子命里该有的劫数!”

书生闻言大笑,朝她伸出大拇指,“天花乱坠,说得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
陈平安看着那位女子,问道:“那你自己的劫数,算到了吗?”

那女子厉色道:“我们父女,与大圆月寺有旧,你们敢杀我?!”

陈平安沉默不语。

书生以心声告之,“不急动手,咱们拿她钓大的。这位水神娘娘还算好找,那老龙窟,传说千曲百弯,太难找到老鼋的踪迹了。”

陈平安轻轻点头,聚音成线,问道:“她的老巢,没有搜刮一通?”

书生依旧是以心神涟漪与陈平安言语,遗憾道:“这家伙也心狠,见机不妙,给我擒拿之前,直接运转神通关闭了洞府大门,破也破得开,就是太消耗光阴,没个把时辰,很难打开。历来水底的大小龙宫,修士最怕这个,难找又难开,实在是与山根水运牵连太深,很容易取宝不成,一个不小心就是天崩地裂,水运一炸,江河翻滚,反而闯祸。若是人多的地方,那就是动辄淹死几千几万人的惨事了。这里自然无此忧虑,等会儿钓出那头老鼋,咱哥俩再去水底探宝,有好人兄你那把神兵利器,只会更快开门。”

陈平安始终凝视着那位黑河精怪,笑道:“我在水底可支撑不了多久,不像你,有辟水法宝在身,我的灵气消耗太快,一旦全力出剑劈砍洞门,你再给偷偷我来一下,飞剑紫芝刺几下,铜印砸两下,再变出几张云霄宫杀伐符箓来,我岂不是要葬身鱼腹。木茂兄,你说对不对?”

书生一脸正气道:“好人兄莫要以好人之心度君子之腹!”

陈平安说道:“稍后你只管自己去水底那座府邸取宝,既然我没有出半分力,那就三七分,你七我三。”

书生嘀咕道:“这也能分去三成?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我在河面帮你望风,你没有后顾之忧,只管安心搜寻宝物。不过事先说好,你有咫尺物在身,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找到多少宝物和钱财,事后分账,全凭你的良心了。”

书生问道:“那八二分账,如何?”

陈平安答应下来,“可以。”

见陈平安如此干脆利落,书生反而狐疑起来,试探性问道:“莫不是你将洞府家底,与那广寒殿地库做了个大致比较,到时候觉得分到手少了,你就要恶从胆边生,与我撕破脸皮了?”

陈平安会心一笑,道: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书生蹲在地上,唉声叹气。

那女子见这两个男人似乎在以心声默默交流,瞅着不像是要立即杀她,便愈发骄横,怒道:“还不赶紧放了我,饶你们不死!不然等我爹来了,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!我那被毁去的妾意台,重建之日,就要先拿你们两个挨千刀的,来点水灯!”

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乐不可支的书生,开口道:“你骗了这种货色主动出门,没什么值得自满的吧?”

书生摆摆手,“我可不是什么自满,就是觉得好玩而已。换成真正的山水神祇,品秩再低,只要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,怎么都不会这么说笑话的。这鬼蜮谷不成气候,死活打不出去,给就那么点人手的披麻宗硬生生压在这螺蛳壳里边,终年不见天日,看来是有理由的。”

陈平安和书生几乎同时望向河面某处。

书生笑道:“客人来了。”

一位老儒生模样的水族精怪从河面探头探脑,犹豫了半天,才畏畏缩缩凑近。

仍是不敢上岸靠近两人,就站在河水中,颤声道:“黑河大王要我捎话给两位仙师,只要放过了覆海元君,覆海元君的洞府珍藏,任由两位仙师取走,就当是结了一桩善缘。”

坑底女子低下头去。

书生调侃道:“你这老爹,真是不忧心你的死活啊,就派了个虾兵蟹将过来应付咱们?”

那女子只是低头不言,先前气焰全无。

那精怪战战兢兢道:“两国交战,不斩来使。不管两位仙师答不答应,都应该让我去老龙窟回话的。”

书生给逗乐了,转头望向陈平安,“怎么讲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那你回吧。就说我们答应了这个条件。”

书生补充道:“这位覆海元君,得先留下。”

那精怪哀嚎道:“黑河大王要我务必将元君娘娘带回去啊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办事不利,只是有可能死在黑河大王手上,可总好过必然死在这里好吧?”

精怪缩了缩脖子,立即转身遁水而逃。

书生说道:“我这就去强攻水底洞府大门?”

陈平安指了指坑底女子,点头道:“我守住洞府附近的那段河面,你将她带在身边便是,说不定半路被你说通了,她还能自己打开大门,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
双方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书生再次将那魁梧女子攥住脖颈,拖拽在手中,陈平安跟随书生一起往上游赶去。

最后书生入水不见。

陈平安站在河边。

一刻钟后。

陈平安心中冷笑,这头老鼋,还真是果决狠辣,竟然完全不顾女儿性命了?

只见整条黑河,原本浑浊不堪的河水,变成墨色,然后从远处上游开始,河水迅猛冰冻起来。

看来是打定了主意,要将已经入水探宝的书生斩杀于河中。

不但如此,远处天幕,有一道浑身闪电交织的壮硕壮汉,气势汹汹杀来。

是积霄山的敕雷神将。

不过除了这位,似乎并无其余妖物参与围剿,搬山大圣在内,要么藏匿更远,要么按兵不动。

陈平安有些奇怪,难道是这位积霄山妖物,得知有人挖走了那几条金色雷鞭,无处宣泄怒火,才得了老鼋的通风报信后,抛下其余盟友,愿意独自前来厮杀?

老鼋驾驭本命神通,将一条黑河冰封百里,这等异样,陈平安有心无力。

不过那头积霄山妖物,还是要拦一拦的。

那位自封敕雷神将看来是动了真火,在地涌山那边身躯四周不过是两块令牌环绕,如今又多出三块,写有雷法敕令,多半是金色雷鞭炼化而成。

他悬空而停,嘶吼道:“小贼,是不是你窃走了我那雷池?!”

陈平安愣了一愣,笑道:“我如果有那通天本事,在地涌山你们还能活?”

他已经近乎失去理智,只是咆哮不已,浑身电光绽放,“你这该死的蟊贼,敢坏我根本,定要将你千刀万剐,抽出魂魄,雷罚百年千年!”

他往黑河之畔一冲而来,同时在空中现出半截精怪真身,一颗金雕头颅,丈余的人身。

三枚令牌,随之散开。

他一拳向陈平安砸去。

陈平安没有拔剑,一拳相对。

妖族不愧是以肉身坚韧著称于世,陈平安在地上倒滑出去数丈,那金雕妖物大步向前,三块令牌相互间有金色闪电相互牵引,不断有胳膊粗细的闪电朝陈平安激射而至,轨迹十分紊乱,不分敌我,只是闪电砸在那头妖物身上后,非但没有阻滞它的身形,反而瞬间蔓延全身,最终凝聚在手臂之上,它的第一拳,拳头布满金光,整条胳膊如同盘踞十数条金色小蛇。

陈平安有意近身厮杀,不但未用剑仙,连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都没有动用。

双方拳拳到肉。

那妖物杀得兴起,狞笑不已,每次出拳,裹挟雷电声势,浑身金光大盛。

先前在那地涌山,此人狼狈逃亡之时,给那头搬山猿不过是一锤就打得呕血不已,脸色惨白,身形踉跄不已,这点孱弱体魄,也敢与爷爷我对拼肉身坚韧?

那头小貂说得没错,这家伙是个剑修,但是背负长剑,兴许是品相太高,无法完全驾驭,每次动用,都会消耗大量灵气,而且短时间内肯定无法补给圆满。

难怪先后只敢找那广寒殿和这小鼋的麻烦!

不过若是换成那个术法多变的书生,它都不敢如此托大,与人近身搏命。

壮汉双拳齐出,嘶吼道:“还我雷池!”

陈平安以双掌抵住那两拳,这一次他身形纹丝不动。

雷电闪耀和罡风吹拂中,那金雕头颅的妖物看到了一张换了面容的脸庞,以及本该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神。

他蓦然心中一紧,竟是急急退后。

陈平安一脚重重踏地,瞬间来到那头妖物身前,一拳轻轻飘飘递出。

那妖物迅速掂量一番,倾力一拳轰出,显然是要与这个家伙以伤换伤!

对方一拳果然不痛不痒,大概相当于鬼蜮谷外五境武夫的劲道,可是自己这一拳,却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面门之上。

但是对方怎的脑袋动也不动?

不对劲!

第二拳已至。

太快。

妖物一咬牙,继续与其换拳。

数拳之后,这位敕雷神将惊骇发现,自己已经想要与他换伤,都已是奢望。

而无论是先前几拳,还是三道本命令牌的雷电轰砸之下,此人只是浑然不觉,莫不是个半点不怕疼的疯子?

十数拳后。

妖物头颅被一拳打烂。

丈余高的无头身躯向后倒去。

不知是否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,三道令牌绽放出璀璨金光,使得陈平安周围方圆十丈之内,尽是雷电,如同一座积霄山那座小雷池的显化。

陈平安被无数条雷电绳索拘押其中,一时间不得脱身,身上那件青衫法袍出现了一条条裂缝。

但是陈平安的视线,却在那具尸体上。

果不其然,头颅粉碎的尸体紧贴地面,迅速后掠出去,然后起身站在一块令牌附近,脖颈扭转几下后,又生出一颗金雕头颅来。

他一手掐诀,一手猛然握住那块令牌,沉声道:“好家伙,原来在那地涌山,你一直在假装废物!不愧是山上最该死的剑修,体魄不输武夫。”

积霄山附近云海滚滚,然后瞬间沉寂。

下一刻,这座雷池上空,一道粗如井口的雷电朝陈平安直劈而下。

陈平安一拳递出。

雷电碎去,但是那些崩裂开来的一条条雷电,四处流窜入雷池当中,使得雷浆电精浓郁几分。

那妖物来到第二块令牌处,再次握住,冷笑道:“一个剑修,别的不学,学什么拳法,继续出拳,只管出拳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副皮囊,能够在我雷池中支撑多久!”

又一道粗壮雷电从头顶坠落。

被困在原地的陈平安依旧是一拳向高处递出。

被打碎的雷电依然是疯狂涌入雷池当中。

妖物几乎同时来到第三块令牌处。

驾驭第三道积霄山云海天雷凭空坠地后。

他手中还多出了一根雷电长矛。

在那人一手出拳抵御天雷轰顶之时,他已经将手中雷矛一掷而出。

这头妖物心弦一震。

只见那人向前伸出一掌,竟是就那么挡住了雷矛的矛尖。

长矛不断向前冲去,金光四射,寸寸碎裂,而那人手掌只是悬在原处。

陈平安最后握拳,将仅剩最后一小截雷矛攥在手心,随手丢入雷池当中,微笑道:“再来。”

金雕妖物突然喊道:“老鼋!先别管水底那小子,快来助我杀敌!先杀一个是一个!”

黑河源头那边,河水冰封,有一位黑袍老者悬停在河面之上,学那僧人一手竖掌在身前,一手双指弯曲,轻轻敲击,竟然响起一阵阵寺庙木鱼声,气机涟漪缓缓荡漾开来,一圈圈扩散出去。

每一次敲击,随着那些涟漪,便会有一串串墨色的佛经文字,纷纷飘入黑河冰面当中。

在积霄山妖物出声之时,刚好是黑袍老者念完一部佛经之时。

他稍作犹豫,应该是觉得那敕雷神将所说不差,双肩一晃,变化出真身,果真是一头大如山丘的老鼋。

老鼋朝陈平安这边狂奔而来,四足每次踩地,都是地动山摇的动静。

陈平安冷笑道:“木茂兄,再这么隔岸观火,可就坏了兄弟义气了。”

一阵爽朗笑声震天响。

书生从河面破冰而出,掠向高空,抖露了身上无数冰块,碎屑如雪飘落。

书生朝那现出真身的老鼋抛出那螭龙钮铜印,小小法印,风驰电掣,一闪而逝之后,啪一声,清脆无比,铜印贴在老鼋规模如山坪的巨大黑壳之中,两者相比,大小有天地之别。

但不知为何,老鼋哀嚎一声,龟背如突然负有一座雄山大岳。

竟是不堪重负,瞬间四脚趴开,腹部紧贴河面,冰面轰然碎裂。

书生拍了拍手掌,“先立一功。好人兄,该你了。”

陈平安背后剑仙,铿锵出鞘,哪里管什么雷电交织,如仙人握剑一斩而去,直接将那头金雕妖物从头到脚,劈成了两半。

一颗凝聚有所有魂魄的拳头大小金丹,从半片血肉中一掠而出,飞快遁走。

三块雷法令牌也随之瞬间消逝,化作三粒金光,与那颗金丹融汇。

飞剑初一迅猛追上,将其一刺。

叮咚作响。

金丹之内的魂魄哀嚎,顿时响彻黑河冰面。

只是金丹并未就此碎裂,逃遁速度微微凝滞,飞剑初一与金丹撞击之后,被一弹向后,很快旋转一圈,剑尖再次直指那颗妖物的金丹,一闪而逝,飞剑在空中带出一条雪白刺眼的长线。

金丹不得已改变轨迹,偏移几分,躲过了那条白线。

两次撞击之后,刚刚与那剑芒雪白的飞剑拉开一段距离,

终于硬生生拼出了一线生机,看到那一丝劫后余生的曙光。

一抹幽绿剑光从高空笔直落下。

将那颗金丹从中一穿而过。

书生拍掌而笑,“两剑配合,天衣无缝,真是妙绝。”

那颗金丹即将崩碎,而书生在说话之前,就已经丢出一页绢帛材质的纸张,将那金丹裹挟其中,再一探手,就将书页连同金丹一起抓在手中。

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剑仙归鞘,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,不情不愿。

初一和十五也陆续掠回陈平安手中的养剑葫内。

陈平安别好养剑葫,脚尖一点,去往那头趴地不动的老鼋附近。

书生也落在河畔。

陈平安停下身形。

书生突然哀叹一声,“好嘛,打了小的,来了老的,打了老的,来了更老的。好人兄,怎么办?这下子是真的棘手了。”

一位枯瘦老僧凭空出现在老鼋身边。

相较于山丘一般的老鼋,老僧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。

但是落在陈平安眼中,老僧气象之巍峨,老鼋才是小如芥子的那个。

老僧双手合十,佛唱一声后,问道:“两位施主,能够让老僧将此鼋带回大圆月寺内?”

书生笑道:“我无所谓,得听我这位兄弟的,他点头了才作数。”

老鼋开口哀求道:“和尚救我,救我,我知错了,以后一定在寺内安心修行佛法,千年万年,都不敢擅自离开了。”

老僧望向陈平安。

陈平安一样只是与老僧对视,问道:“知不知错,我不在乎。我只想确定这老鼋,能否弥补这些年的罪孽。”

老鼋想要说话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言语。

老僧始终双手合十,点头道:“贫僧可以代为保证,以后老鼋之修行,补救之后,会行善事,结善果。只比现在杀它了事,更有益于这方天地。”

陈平安不再言语。

老僧面露笑意,点了点头,然后望向对岸,佛唱一声,默念了一句回头是岸。

当这位身材矮小却袈裟宽大老僧转身之时,老鼋与他已经不见了踪迹。

书生则随手驭回那方没了“立足之地”的下坠铜印。

陈平安站在原地,陷入沉思。

书生笑道:“好人兄,你真是胆子大,知不知道这位高僧的根脚?”

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知。《放心集》上并无记载,我也是路过那片桃林,才第一次知道鬼蜮谷有一座大圆月寺。”

书生双手揉了揉脸颊,感慨道:“如果崇玄署秘录没有写错,这位老僧,是咱们北俱芦洲的金身罗汉第二、不动如山第一,老和尚站着不躲不闪,任你是元婴剑修的本命飞剑,刺上一炷香后,也是和尚不死剑先折的下场。换成是我,绝不敢这么跟老和尚讨价还价的,他一出现,我就已经做好乖乖交出老鼋的打算了。不过好人兄你的赌运真是不差,老和尚竟然不怒反笑,咱哥俩与那大圆月寺,总算没有就此结仇。”

陈平安缓缓道:“能证此果,当有此心。”

书生头疼不已,哎呦喂一声,“好人兄莫说这些,我是道家子弟,最听不得这些。”

陈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水,走到没了老鼋术法支撑、有融化迹象的冰面上,盘腿而坐,抓起一把冰块,随意涂抹在脸上。

仍是七窍血流不止。

陈平安怔怔出神,脸上有些笑意。

书生蹲在不远处,瞪大眼睛,轻声问道:“好人兄,这般魂魄激荡、筋骨震颤的处境了,都不觉得半点疼?”

陈平安扯了扯嘴角,眺望远方,“我说是挠痒痒,你信吗?”

书生使劲点头,“信!”

内心则腹诽不已,道爷我信你个鬼。

书生开始默默计数,想要看一看,那家伙脸上的鲜血到底什么时候停止流淌。

陈平安转头问道:“那覆海元君?”

书生笑道:“给我捆在了一根捆妖绳上,随叫随到。”

陈平安眼神古怪。

书生笑眯眯道:“只许好人兄有缚妖索,不许我杨木茂有捆妖绳啊?”

书生伸出一只手,手中浮现出一根雪白绳索,轻轻一抖,极远处的冰封河面之下,魁梧女子被甩了出来,然后仿佛被人拽着头发一路狂奔,几个眨眼功夫,就给书生拽到脚边。

陈平安眼皮子微颤。

这家伙身上到底有几件“压箱底”的法宝?

书生问道:“怎么处置她?好人兄你发话,我唯马首是瞻!”

陈平安说道:“只要她愿意自己打开洞府,就可以活。”

书生点点头,对那小鼋笑道:“听到没?”

但是那女子却做出一个古怪举动,看了一眼陈平安后,转头望向书生,“我要你发个毒誓,才去开门。”

书生大笑不已,伸出手指,收敛了笑意,咳嗽几声,一本正经道:“好好好,我杨木茂对天发誓……”

女子突然放声痛哭起来,“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,你们都是骗子!大骗子!”

陈平安眯起眼。

书生神色微变,突然一笑,“算了,饶过她吧,留着她这条小命,我另有他用,大源王朝正巧少一位河婆,我若是举荐成功,就是一桩功劳,比起杀她积攒阴德,更划算一些。”

陈平安伸出手。

书生愁眉苦脸,从袖中掏出那包裹有即将碎裂金丹的书页,“这张书页老值钱了,真不能送给好人兄,可是书页一旦打开,这位敕雷神将的金丹就会轰然崩开,威力之大,兴许就是相当那元婴一击,这可不是什么小事,咱哥俩离着这么近,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洞府收益,从三七变成五五分,一成是我帮你挡灾,一成是这颗破碎金丹。”

书生犹豫一番。

陈平安说道:“四六分。我六你四,这颗金丹再碎,也是金丹……”

书生收起书页和金丹,斩钉截铁道:“五五分账!”

陈平安说道:“我受伤太重,走不动路,你去取宝吧。”

书生哦了一声,微笑道:“咦?好人兄怎么不晕血了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自己的,不晕。”

书生恍然大悟。

然后书生要那女子跪地,站在她身前,书生一手负后,双指并拢,在她额头处画符,一笔一划,割裂头皮,深可见骨。

女子到底知道一些轻重,咬紧牙关,不敢出声。

书生收起手后,一脚踹在她脑袋上,“带路。”

陈平安笑道:“早去早回,若是一去不回,也是可以的。”

书生爽朗大笑,那女子运转神通,消融冰面,与书生一起潜水游曳向那老巢。

离了陈平安很远后。

她突然小心翼翼说道:“仙师为何不趁着那人虚弱,杀了省事?”

书生五指如钩,一把抓住她头颅,怒道:“道爷我还需要你教做事?!”

只觉得头颅就要炸裂开来的女子哀嚎不已,苦苦求饶。

书生将其抛开,嘀咕道:“他娘的如果可以杀掉那家伙,要我付出半条命的代价都愿意……可是大半条命的话,就不好说了,更何况……万一死了呢?”

有些心烦意乱,书生一巴掌拍去,将那个前边带路的覆海元君,打得了个狗吃屎,又一脚将其狠狠踹向前方。

在水中翻滚不已的女子,好不容易停下身形,都没敢起身,只觉得生不如死。

书生这才罢休,说道:“还不快快赶路!”

书生一拍脑袋,面露苦笑,手中多出一颗并未含在嘴中的辟水珠。

露出马脚了。

不过也无所谓了。

反正那家伙从头到尾,就没想着跟随自己入水,自己需不需要隐藏亲水的本命神通,已经毫无意义。

河水冰层融化越来越快。

陈平安站起身,返回岸边。

环顾四周。

寒冬时节,天地萧索。

陈平安缓缓吐纳,调养生息。

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书生独自返回,陈平安也不问那覆海元君的去向。

“明人不说暗话,那贱婢还要收拾一下家当,是些不好挪动又不甚值钱的物件,以及让她去麾下喽啰那边狠狠敲诈一番,与好人兄相处久了,我也该学一学好人兄的生财之道。”

书生笑道:“走,咱哥俩去祠庙那边分账,在这儿显不出氛围。”

陈平安并无异议。

两人走入祠庙后,在主殿外的台阶上,相对而坐,书生一挥袖子,大小物件哗啦啦落地,琳琅满目,堆积成山。

书生邀功道:“知道好人兄是位雁过拔毛的英雄,我便无论贵贱,只要是稍稍值钱点,就都给拎回来了。里边法宝一件,灵器十二件,至于神仙钱,真不是我扯谎,都在老鼋那边洞窟了,这位就要名正言顺当那水神娘娘了的小鼋,穷得令人发指,总共才给我搜罗出八百颗雪花钱,不然凭借它在黑河流域的搜刮程度,万万不止这么点神仙钱,好人兄,我是真用心了,你是不知道,我差点没把那一对大条屏都给打碎了搬来,给那娘们看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。”

书生指着一根莹莹生光的碧玉簪子,“这就是那唯一的法宝,修士别在发髻之间,既可避水,也可御寒,但是比较花俏了,属于法宝当中品相不行的,但若是修行水法,此物还算不错。其余灵器,我就不一一介绍了,相互间价格差不到哪里去,反正对半分,刚好一人六件,好人兄你先挑便是。至于这根簪子,跟那堆我尚未抖出的雪花钱,还是好人兄先选其一。其余乱七八糟的,都给好人兄。”

陈平安先将那些书生眼中最不值钱的大堆物件,袖子一卷,全部收入咫尺物当中。

然后身体前倾,将那十二件灵器挑挑拣拣,仔细端详。

最后选出六件一一收起。

陈平安说道:“簪子归你,我只要那雪花钱。”

书生似乎有些疑惑,仍是抬了抬袖子,雪花钱如雨落在地上,“这么点雪花钱,可买不起一件名副其实的法宝,便是一样品相稍好的上品灵器都悬乎。”

陈平安则挥袖如龙汲水,又给收起,随便给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理由,“你不嫌钱压手,我不一样。”

书生收起那根碧绿簪子后,双手撑在膝盖上,“接下来怎么说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木茂兄,我以诚相待,你却以动了手脚的簪子试探我,你说该怎么说?”

书生一脸无辜道: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好人兄,这样不好吧?你我都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,可别学那分赃不均、反目成仇的野修啊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你将簪子放置地上,我来砍上一剑,一试便知。”

书生问道:“若是好人兄冤枉了我,又毁了我的簪子,我岂不是又伤心又破财?又该如何?”

陈平安想了想,“若是误会了你,那我就交出六件灵器作为补偿。”

书生脸色阴晴不定。

陈平安一根手指轻轻敲击养剑葫。

书生眼睛始终盯住陈平安,然后将簪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

陈平安停下敲击动作。

养剑葫内掠出飞剑初一。

书生突然说道:“等一下。”

陈平安笑道:“怎么说?留着玉簪,还是交出你那六件灵器?”

书生哈哈大笑,十分快意,双指捻住那方铜印,往玉簪重重一砸,簪子顿时断成两截。

一阵浓郁灵气四散开来。

玉簪的光泽随之缓缓黯淡。

再无任何玄机。

吹拂得两人头发和衣袖飘动不已。

陈平安皱了皱眉头。

书生微笑道:“好人兄,赢你一次,真是不易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你钱多压手?”

书生笑着摇头,“实在是心意难平,积郁已久,临走之前,不赢这一次,我怕道心受损。”

陈平安啧啧道:“你们这些谱牒仙师,不把钱当钱就算了,还不把法宝当法宝。”

书生叹了口气,“我得走了,如果不是为了这次小赌怡情,我先前还真就一去不回,掉头就跑了。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不送。”

书生站起身,轻声道:“好人兄,希望有缘再见。”

陈平安眼神复杂,也站起身,欲言又止,终究是无话可说。

书生似乎猜出陈平安的想法,哈哈大笑,“真是位好人兄!”

言语过后,书生化作一阵黑烟,遁地而走。

书生果真就此离去。

陈平安就留在这座祠庙,练习剑炉立桩。

从夜幕沉沉到天亮时分。

陈平安睁开眼。

地上还有那断成两截的碧玉簪子。

陈平安始终没有去动它。

陈平安站起身,跃上墙头,一掠而去。

将那两截没了灵气却依旧是法宝材质的簪子,就那么留在原地。

去往青庐镇。

而不是去那座已经群龙无首的老龙窟捡漏寻宝。

自然是信不过那书生。

而那位覆海元君当下又已经是他的奴婢,先前书生独自来到祠庙,她会在哪里?做什么?显而易见。

哪怕事实上不是。

陈平安也一样会按照那个最坏的猜测,凭此行事。

只是他突然改变路线,换了一个方向。

许久过后,书生竟是去而复还,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那两截簪子,摇摇头,“可惜了,竟然没有收起来,不然就能炸烂你的咫尺物。”

他小心翼翼将那两截玉簪收入袖中,而不是咫尺物,这才真正离开。

书生这一次没有遁地而行,而是大摇大摆地在黑河之上,御风而游,一条汹涌河水被当中分开,久久没有合拢。

书生两只大袖鼓荡不已,猎猎作响,喃喃道:“人莫太闲,念头窃起,杂草丛生。太忙,则真性退去,作鸟兽散。所以说啊,身心无忧,风月之趣,很难兼得。”

他沿着黑河一路往南御风,途中只是瞥了眼宝镜山方向,却不会往那边凑近。

这是家族对他此次出门的唯一要求。

不许靠近宝镜山。

书生一抖手腕,手中现出那根捆妖绳,原来是另一端绑缚着那位覆海元君,魁梧女子被拽出水面。

书生又一拧转手腕,将其狠狠砸入黑河水中。

惊起高达十数丈的惊涛骇浪。

书生落在黑河南方尽头处,收起那根捆妖绳,女子摇摇晃晃站在一旁。

书生开始徒步南行,她胆战心惊地跟在身后。

书生脚步不停,转头微笑道:“你有个不念情的老子,但是好在跟了我这么个最有江湖气的主子。所以,东西带来了吗?”

女子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只乌金色的青瓷小水呈,颤声道:“奉命去了趟老龙窟,将我爹精心饲养了八百年的这对蠃鱼带出来了。还给我爹那心腹传令下去,只要那人潜入老龙窟,惊动了机关,就立即放下那四堵锁龙壁,将其困住,即便得以脱困,得了密信的群妖也会在那边守株待兔,那个家伙,想必不死都该掉一层皮。”

书生收起了小水呈,轻轻摇晃,低头凝视一番,微笑道:“这才是我此行最想获取的意外之财啊。”

书生转头望向黑河老龙窟,“至于那边,多半是白费心机了。不会去的。对吧,好人兄?”

女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。

鬼蜮谷之外的修行之人,都是这般心机可怕吗?

书生瞥了她一眼,将水呈收入袖中后,“放心,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的。不过你也太蠢了点,以后这样可不行,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脑子,当了河婆,能否成为正儿八经的水神娘娘,还得靠你自己,我这儿,不养废物。对了,除了这对蠃鱼,你就没开窍,顺手牵羊点什么?”

女子小鸡啄米,赶紧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,“有的有的,我爹说这是当年其中一个王朝的末代皇帝,请那清德宗某位大隐仙精心铸造的一枚雕母祖钱。”

她哭丧着脸,“怕主人等得不耐烦,我便着急赶路,我爹那密室,就只有放着这两样宝贝,取了水呈蠃鱼,再拿了这盒子,我就赶紧返回了,没敢去别处取物。”

书生接过玉盒,打开一看,啧啧道:“还真是个不俗的宝贝,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极佳本命物。”

书生笑道:“很好,从这一刻起,你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源王朝正统河神了,只差一个朝廷的封正诏书而已。没关系,我家里边放着许多盖好玉玺的诏书,年复一年,积攒了好大一堆。”

她不敢置信,大难之后骤闻喜讯,恍若隔世。

书生已经转身继续赶路,大笑道:“我只要愿意,让你当个江神娘娘,有何难?”

她脚步轻盈起来,对那个背影,感激涕零。

书生面带微笑,意态懒散,欣赏风景。

让她从河婆升为河神。

可不是因为什么一枚雕母祖钱。

不是它价值不高。

而是奴婢的家当,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就属于主人的家当吗?双手奉上,讨几句口头嘉奖,就已是莫大赏赐,如果胆敢不主动上缴,那就打个半死,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。

说到底,他还是看在那座大圆月寺的面子上,顺水推舟一把,说到底,那头老鼋以后极有可能会在他们杨氏的眼皮子底下……走江。

有此善缘作为铺垫,他许多谋划,可以顺理成章,自然而然。

只是想到这里。

他脸色瞬间阴沉起来。

谋划?

到底是给谁谋划?自己吗?

一想起先前那个家伙在祠庙的最后眼神,他就愈发心情不快。

那种眼神,不是幸灾乐祸,甚至不是怜悯。

说不清道不明。

让他既费解,又愤恨!

因为他竟然开始觉得自己可怜!

他突然想起那两座山崖之间的铁索桥,以及那两头蝼蚁一般的妖物。

宰了它们!

就当是给那位好人兄的临别赠礼了。

可就在此时,他停下脚步,脸庞扭曲起来。

然后神色缓缓舒展开来。

“可以了,约法三章,不是儿戏。”

原来是真正的杨凝性已经返回,微笑道:“远游万里,收获颇多,功成身退,有何不满?”

那覆海元君也察觉到前边这个人的变化,驻足不前,满心恐慌。

只见那人转过身,神色温和,整个人的气度在她眼中,迥异于先前,只听他微笑道:“你且莫怕,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杨凝性,来自大源王朝崇玄署,云霄宫。”

女子就要下意识跪地磕头。

书生伸手虚抬,让她无法跪下。

书生轻声道:“同在修行路上,你我已是道友。以后你既不可妄自尊大,也不可妄自菲薄。”

女子泣不成声,呜咽道:“奴婢记住了!绝不敢忘记主人教诲!”

书生哑然失笑,摇摇头,也不再多说什么。

带着她一起继续赶路。

书生望了一眼宝镜山方向,不知那边如何了。

然后书生打了一个稽首,“感谢前辈先前护道一程。”

有笑声在书生心湖中泛起涟漪,缓缓道:“同在修行路上,便是道友。这是你杨凝性自己说的。”

片刻之后,那个嗓音在杨凝性心湖中逐渐淡去。

杨凝性继续前行。

至于身后那个女子,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
————

宝镜山那边。

杨崇玄血肉模糊,浑身上下,就没几块好肉了,他大口喘气,盘腿坐在深涧畔,双拳撑在膝盖上,眼神依旧沉稳。

对岸那个名为李柳的臭娘们,不过是毁掉了腰间那枚狮子印章和一把法刀而已。

至于她被自己砸烂敲碎的其余法宝,都远远不如这两件,不值一提。

蒋曲江早已被行雨神女带去山脚破庙那边。

西山老狐和狐魅少女韦太真,被李柳随手画了一金色圆圈,拘押其中,看不到、听不见圈外丝毫。

那一处地界,是深涧附近最完整的一片区域了。

杨崇玄不是没想过一拳打破禁制,只是次次都被她成功阻拦,而且每一次如此,杨崇玄都会吃点小亏,到后来,简直就像是一个陷阱,等着杨崇玄自己去跳。

断断续续,停停歇歇,三场杨崇玄一鼓作气的主动挑衅,无一例外,都无功而返,而且一次比一次狼狈。

对方虽然也算损失惨重,失去了多件法宝,可始终气定神闲,犹有余力。

可杨崇玄却真是强弩之末了。

杨崇玄问道:“臭娘们!你真认识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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