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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二十六章 與諸君借取千山萬水(七)

本書:劍來  |  字數:22845  |  更新時間:2021-08-27 03:07:10

在接那拳之前,青同的那具陽神身外身,身上突然多出了一件古老甲胄。

此拳太過古怪,既然無法力敵,同時註定避無可避,青同就只好選擇硬扛一拳,在那件雪白法袍之外,又增加了一副用來保護體魄的甲胄。

顯而易見,青同不覺得自己半個神到的武夫體魄,不依仗外物,當真能夠完整接下這一拳。

一拳過後,白髮老者身上那件寶甲如鏡面崩碎開來,如無數道流星激射而出。

而且老武夫的一道魁梧身形開始墜地,卻不是一條直線,只因為這座天地,就像一個稚童隨意攥起的褶皺紙團,在此間,光陰長河的流逝方向,已經超出世俗的認知,所謂的方向都是虛妄,東南西北,上下左右,都是扭曲、摺疊的。以至於許多看似相鄰的地界,咫尺之間卻有千里之遙,許多看上去隔着百千里的距離,反而只是毫釐之差、一步之隔。

這就使得白髮老者的身形,像撞在竹筒內的一顆琉璃珠,搖晃不已,四處亂竄。

一般情況下,這麼一位止境的純粹武夫坐鎮這種天地,置身其中、與之對敵的練氣士,簡直就是一場噩夢。

等到魁梧老者終於停下身形,竭力穩住體內山河震動的紊亂氣象,低頭看了眼,身上破碎不堪的甲胄,老人吐出一口血水,將那些支離破碎的寶甲悉數剝落,再一招手,聚攏天地間其餘那些散亂的破碎甲片,最終連同身邊碎片,恢復成一顆黯淡無光的兵家甲丸,

青同心疼不已,好不容易才將這具遠古神甲,修繕到可以披掛在身的程度,再想要恢複原貌,又不知道要猴年馬月了。

只是不得不承認陳平安這一拳,有點重。

青同抬起手,抹掉滿臉血污,抖了抖手腕,將那些血水摔落在地,融入天地間,好奇問道:“拳從何來?”

絕不相信是陳平安自創的拳法。

陳平安攤開雙手,身後遠處,之前被摘下的兩把長刀,如獲敕令,只因為青同尚未隱藏小天地道法軌跡的緣故,斬勘的軌跡路線,就與青同先前撤退身形差不多,七彎八拐,倏忽不定,行刑卻是筆直一線,完全無視天地禁制,直接返回陳平安手中。

一襲鮮紅法袍,雙手持刀,狹刀微微晃動,兩種刀光流溢出不同的軌跡。

白髮老者見那傢伙好像扯了扯嘴角,譏諷之意,十分明顯。

止境武夫是真,純粹武夫是假。

真就只是個一點點熬出來的武夫止境,只能靠着悠久歲月的打磨體魄。

陳平安這一拳過後,剛好兩刻鐘結束,一炷香已經燃燒殆盡。

遠處,小陌轉頭望向身邊的青同陰神,笑着打趣道:“青同道友,你還是有點家底的。”

活得久,有一點好,就是見識廣,因為本身就是老黃曆前邊幾頁的遠古道人,所以根本不用翻閱那些吃灰萬年的秘檔,就可以輕鬆知曉真相。比如眼中那位魁梧老者身上披掛的甲胄,小陌一眼就看出了大道根腳,來歷相當不俗,品秩不亞於作為上古斬龍台行刑之物的狹刀斬勘。

少年姿容的青同陰神,臉上泛起一陣苦笑。

這件寶甲,可是壓箱底的手段之一。曾是中土文廟借給鎮妖樓的,如今青同算是憑藉一份功勞,將其收入囊中。

只可惜縫補多年,只因為青同不擅煉造,始終進展緩慢,結果今天這麼一場狗屁倒灶的問拳,又被打回原形了。

遠古天庭五至高之一的披甲者,以身上那件甲胄作為原型,曾經出現三件被視為次一等真跡的神甲,是那十二高位神靈之一的鑄造者,在得到火神和水神的許可后,採擷日精,再以火神作為行宮之一的熒惑,作為熔爐,用光陰長河作為淬鍊之水,耗時頗久,精心鍛煉、仿造而成。

小陌在飛升城酒鋪那邊見到的代掌柜,鄭大風前身,披掛的那件銀色鎧甲“大霜”,正是三件神甲之一。

只可惜在那場道人與神靈皆隕落無數的登天一役中,不願讓出道路的看門神將“鄭大風”,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,最終被某位存在,一劍釘死在大門上,大霜寶甲就此破碎,遺落人間。

如那人間第一位道士的簪子,是一樣的下場。

後來兵家初祖便根據這三副甲胄,大道演化,衍生出了後世的那三種兵家甲丸,打造出又次一等的一批“贗品”,正是後世經緯甲、金烏甲和神人承露甲的開山之作,是三種兵家寶甲的老祖宗。“祖宗”經緯甲有兩副,分別以經線、緯線鑄造而成,練氣士穿戴在身,前者如同獲得類似佛門一座無量世界的神通庇護,就算是與誰並肩而立,就站在近在眼前的地方,可無論是飛劍還是術法,都像是無頭蒼蠅,徒勞無功尋找一個“近在咫尺遠在天邊”的敵人。

後者品秩稍稍遜色,卻同樣無比玄妙,練氣士能夠將自身道行的一滴滴靈氣積攢起來,澆灌其中,哪怕一滴滴靈氣,多如恆河之沙,依舊無法填補那座無底洞,那麼這件寶甲的堅韌程度,自然超乎常人想象。

而天底下的練氣士,原本人身天地的靈氣積蓄,不同境界,都存在着某個瓶頸,如同一座福地躋身了上等品秩后,總有一天,天地靈氣就會滿溢而出。

可想而知,如果有一位修道之士,僥倖將此寶甲得手千年甚至是萬年之久,哪怕不是十四境大修士,只是一位飛升境,只需身上披掛這副寶甲,恐怕站着不動,都可以任由一位飛升境劍修砍上半天了。

小陌恰好知道那件“緯甲”的下落,跟自己一樣,這件寶甲的主人,在蠻荒天下隱蔽之地沉睡萬年。

問題在於這個老傢伙,還是個女修,而且同樣是一位劍修,並且萬年之前她就以殺力巨大著稱於世。

小陌微笑道:“青同,我很好奇,是誰給你的底氣和膽子,能夠讓你如此目中無人。”

照理說,青同在浩然天下修道萬年,都不用像自己這樣,講究一個來者是客的入鄉隨俗,一些個人情世故,山上的規矩忌諱,應該很熟稔才對。

小陌面無表情,緩緩道:“我家公子,作為劍氣長城避暑行宮的最後一任主人,陳清都欽點的末代隱官,功勞大小,你們這些浩然山巔修士,其實心知肚明,哪怕只說苦勞,能夠孑然一身,守住半座城頭。何況公子還是那場托月山一役的領銜者。只說隨行之劍修,無論是齊廷濟,刑官豪素,陸芝,還是白玉京三掌教陸沉,若是他們來此遊歷,你敢不見?你能不見?”

“即便撇開隱官這層身份不說,公子還是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是文聖老先生的學生,是崔瀺,左右,劉十六,齊靜春他們的小師弟。”

“公子還是落魄山山主,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,如今更是要創建下宗,只等立春慶典過後,公子就會成為未來仙都山修士眼中的一位上宗祖師。別人不清楚內幕,以你青同的感知,不會不知道那將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劍道宗門,是你們桐葉洲自從當年一洲中部的那個碧桐劍宗覆滅后,數千年未有的一座劍道宗門,故而此舉會為桐葉洲別開生面,為原本死水一潭的山河氣運,額外增添生氣,公子與其學生崔東山,就是這股源頭活水的水渠開鑿之人。”

此外,公子還是某位道人在這一世的修行領路人,雙方將是一同登山的同道中人。

此人如今名叫年景,字仙尉。

公子還是五彩天下第一人寧姚的道侶。

只是這兩件可大可小的私事,小陌都沒有放在檯面上說。

如果說你青同是個不諳世事的愣頭青,對於公子的這些身份,一點都不在意,那麼文聖當初合道三洲之地,以自身大道折損作為代價,拚命護住三洲山河不至於徹底崩碎,其中就有桐葉洲。

何況如果不是寶瓶洲的崔瀺,與師弟齊靜春,再與重返浩然的劉十六,三位文聖一脈的嫡傳弟子,先後出手,與文海周密在私底下,就在這桐葉洲,有過一場暗流涌動的交手。

那麼這棟鎮妖樓的存亡,恐怕都要打個大大的問號。

與之大道戚戚相關的青同,就算背叛文廟,投靠文海周密,至少需要斬斷青同與一座雄鎮樓的緊密牽連,周密就算真的手段通天,能夠幫你斷絕這種關係,你青同估計至少要跌上一兩境,苟延殘喘,那麼等到兩座天下形勢顛倒,袁首、緋妃之流的舊王座大妖,還能逃回蠻荒天下,與桐葉洲有大道牽引的青同,除非被周密帶着一同登天,否則下場,只能是與那被拘押在老君爐地界的大妖仰止一樣,淪為儒家文廟的階下囚。何況以至聖先師的脾氣,青同要是膽敢如此作為,就算周密願意死保青同一同登天離去,恐怕也只會被半道打落人間。

此外陳平安的師兄左右,也曾在桐葉洲,以劍氣長城一員的劍修身份,親自庇護一座通往嶄新天下的大門通道,幫助桐葉洲保存了一份元氣,等到下次開門,那些浩浩蕩蕩逃難到在五彩天下的眾多流民,不管他們是否願意返回家鄉,都可以一定程度上反哺桐葉洲的氣運。

所以說文聖一脈,無論是當先生的老秀才,當陳平安師兄的四位,還是陳平安本人,于桐葉洲,于這座鎮妖樓,於一棵梧桐樹,都是有恩之人。

陳平安和仙都山在桐葉洲,要為大地山河縫補地缺一事,對青同來說,就是一種躺着享福的天大好事。

這份大道裨益,註定是一筆源源不斷的入賬,比那一本萬利的收租公、地主婆更加輕鬆愜意。

陳平安選擇將下宗選址桐葉洲,尤其是青萍劍宗還是一座劍道宗門,這就意味着,與劍氣長城隱官身上牽連的某些劍道氣運,就會被陳平安跟着帶來桐葉洲,而不是饋贈給家鄉寶瓶洲,那些劍道氣運,會在此落地生根,通過仙都山和青萍劍宗,以及未來成為仙都山譜牒修士的劍修,如四方浮萍聚攏一山,再如蒲公英四散而去,隨着時間的推移,會在各處次第花開,開花結果。

小陌不再言語,只是搖搖頭。

那位故友碧霄洞主,已經離開桐葉洲,作為道場的東海觀道觀,都一併搬遷離開,去了青冥天下,這就意味着老觀主,在短期內幾乎不太可能重返故地。文廟似乎也對鎮妖樓放開禁制,等於讓青同恢復了自由身。

退一萬步說,這次公子帶着自己來到此地,即便雙方見了面,價格沒談攏,生意可以談崩,可到底是買賣不成仁義在,以公子一貫萬事好商量的脾氣,至多就是多跑幾趟鎮妖樓,依舊是像今天這樣,規規矩矩執晚輩禮。

故而於公于私,于情于理,這個青同,今天都該與擁有多重身份的陳平安,見上一面。

究其根本,簡而言之,青同就是抱着一個“好處我全要,出力別找我”的宗旨,選擇閉門謝客。

甚至連陳平安的一面都不想見,談都別談。

這種行徑,無異於火龍真人做客皚皚洲劉氏,走到了山門口,和顏悅色,說是有事相商,然後劉聚寶不露面。

之後即便不得不開門待客,做事情也還是不講究。

就像火龍真人要見到家族祠堂那邊的劉聚寶,得過關。

什麼騎驢找驢,總計十二幅畫卷,十二處幻象天地,青同一連串的諸多試探,都是在陳平安的道心上抽絲剝繭,在人心之上下功夫,在心田中刨根問底,在修士的山中道場訪勝探幽。

已經等於是一種修道之人的切磋道法,是一場問道。

這就是劍修之間的問拳,純粹武夫之間的問拳。

如果再換一個比喻,就是陳清都離開劍氣長城,做客中土文廟。

得先通過一層層的考校詩詞學問。

小陌轉頭問道:“青同,我最後問你一句,有無難言之隱?”

問完話后,小陌靜待下文,青同幾次欲言又止,不過最終仍是默不作聲。

小陌自顧自點頭道:“不說話,就當你默認沒有了。”

在小陌看來,這就是一種典型的給臉不要臉。

忍你很久了。

之前在那大驪京城的老車夫,對方只不過是遠古雷部玉樞院的斬勘司主官,官身不大,本事不夠高。

再者那些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陳年舊怨了,何況事情也不算大,早就翻篇了,翻舊賬不是小陌的風格。

至於鍾魁身邊的鬼仙庾謹,更像是開玩笑,鬧着玩的。

小陌將那根行山杖收入袖中。

青同陰神立即慌了神,再不當那啞巴,急匆匆說道:“且慢!”

只是小陌卻沒有再搭理青同。

而且青同接下來,也未能攔阻小陌的……遞劍。

就像被一道鏡面隔出上下的兩座小天地,天地與天地接壤的那條邊境線,就像覆住天地萬物的一塊布料,結果被人掐指拎起,最終撕裂出一道口子。

又像是一個蠶繭,有劍修破繭而出。

遠處,第一時間就敏銳察覺到異象端倪的陳平安,轉頭看了眼小陌那邊。

與小陌第一次見面,是在那輪明月皓彩之中,是老人面容,氣焰跋扈,出劍凌厲。

等到雙方再見面,就是溫文爾雅的青年相貌了。

但是此時小陌,人如其名,就真的很“陌生”了。

不見真身,只見法相。

一身寬大法袍,若隱若現的面容,白玉瑩然,整個人身軀晶瑩剔透,凈如琉璃,不見任何骨骼、筋脈和血肉。

雪白頭髮極長,虛無縹緲,仙氣空靈。

手持一劍,氣象巍峨,劍意凜然,呈現出一種仗劍飛升之姿。

大概這才是小陌境界圓滿的巔峰姿態?

來到鏡面之上的天地。

梧桐樹真身就在此地。

小陌尚未真正遞出一劍,一身劍氣已經充塞天地間。

整座天地,一瞬間,出現了無數條劍氣“支柱”,轟然出現,肆意貫穿天地間。

可憐一座天地,宛如一隻精心編織縫補的錦囊,同時被成百上千條鋒芒畢露的尖銳冰錐洞穿。

一座廣袤天地,被數以萬計的劍光切割,變得支離破碎,最可怕的地方,在於這些角度毫無章法可言的劍光數量,還在瘋狂疊加,以至於舊有劍氣凝聚而成的光柱,轉眼間就被嶄新劍光輕鬆撞碎。

桐葉洲上五境修士,按照各自境界的高低,神識的強弱,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道心微顫,依稀都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
負責坐鎮桐葉洲天幕的三位儒家聖賢,舉目遠眺,笑了笑,只見桐葉洲中部上空,彷彿出現了一隻光球,只是不知為何布滿了尖刺,劍氣森森。

距離那顆光球最近的某位老夫子,輕聲笑道:“好好一座鎮妖樓,怎麼變成了只……刺蝟?”

這種修道之人之間的私人恩怨,攔什麼攔。

再說了,老夫不跑去拉偏架,就算很給這位青同道友面子了。

大戰落幕這麼些年,因為至聖先師與禮聖、亞聖,不知為何,都沒說什麼,這棟鎮妖樓,也就裝聾作啞,就像個捂緊錢袋子的吝嗇鬼,是個半點不肯開銷的主兒,只是作那壁上觀,故而收拾桐葉洲這麼個山水破碎、人心渙散的爛攤子,就只能是三座書院的山主、君子賢人們,四處奔波勞碌跑斷腿了。因為不可參与人間具體事務,是禮聖早年親自為他們這些坐鎮天幕陪祀聖賢制定的一條鐵律,所以他們三位,也就只能是憂心了,都沒辦法與那座雄鎮樓說半句牢騷話。

其實不順眼好幾年了。

無法苛求他人作聖賢。

這位曾經親口讚歎年輕隱官一句“後生好風采”的老夫子,抖了抖袖子,將那份天地異象給遮掩過去。

怎的,職責所在,誰能挑我的刺?

一座文廟封正的雄鎮樓,與文聖一脈的儒生,屬於自家人關起門來打打鬧鬧,這就叫家醜不可外揚。

天地內的新戰場,青同陰神,與那個作為陽神身外身的魁梧老者,一併消失,重歸真身。

畢竟是要與一位飛升境劍修對敵,青同豈敢掉以輕心。

而那棵梧桐樹真身,又變幻成一位身材修長的,光線明暗交替,面容模糊,頭戴一頂芙蓉道冠,身披一件嶄新甲胄,內穿一件金黃法袍,腳穿一雙碧綠鞋履,腰懸一連串的古樸玉牌,雙臂之上環以鮮紅色臂釧,總之是能穿戴上的,都派上用場了,五花八門的山上法寶,花里胡哨的裝飾……

與此同時,這位道齡漫長的飛升境大修士,也未束手待斃,步罡踩斗,雙手掐訣,分身如花苞綻放。

一千多位青同化身,各展神通,紛紛祭出不同的法寶,施展不同的攻伐術法、防禦神通。

好個技多不壓身。

只說術法之多,種類之駁雜,不談道法玄妙和修為高度,估計青同只憑今天這一手,就能躋身浩然前十。

這些青同分身,其中百余位負責臨時結陣,營造出一座山水陣法,其餘數量更多的符籙分身,為了阻攔那些層出不窮的劍光,不惜與之玉石俱焚。

而青同這位自稱會幾手大符的飛升境修士,壓箱底的那幾張大符,一併祭出,各自契合五行大道,堪稱符籙一途的造詣極致。

一張火符祭出,便出現了一尊身高千丈的火部神靈,全身交織着千百道火焰,亂拳打碎一條條不斷靠近山水大陣的劍光。

又有一張水符,符籙銜接,連綿掠出,像那江河滾滾,由數以萬計的符籙交織、重疊而成,波光粼粼,最終匯聚顯化出一條身長千里的青色鯉魚,身上每一片魚鱗,皆大如庭院,都是一份符籙靈光。

一張張撮土成山的三山五嶽符,猛然間砸地,五座古老大岳,落地生根,三山互成掎角之勢,外圍又有五座古嶽圍繞三山。幫助外邊的山水大陣穩住陣腳。

而青同真身背後,一張木符,符光四散,絲絲縷縷的光線,然後堆積出了一架好似世間最精巧、繁密的木作偶人。

但是小陌面對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。

只有一劍而已。

一道璀璨至極的劍光,如游魚擺尾,朝那座陣法和青同真身而去。

劍光所至,摧枯拉朽。

劍光四周,出現了一條類似天外太虛境地的通道。

就連自身劍氣凝聚而成的無數道傾斜光柱,只因為攔路,都一併崩碎再悉數化作虛無。

這就是一位飛升境巔峰劍修的真正殺力。

在天地別處,同時生髮出十數個好似水花四濺起漣漪的微妙泉水。

那些水源之泉眼所在。叮咚作響,宛如天籟。

天下江河大瀆,無論入海時如何氣勢洶洶,水勢雄壯,水脈源頭處,往往只有幾處細微泉眼。

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存在,劍氣之細微,彷彿完全可以忽略不計,卻好似小陌劍術之大道初始。

在你青同的自家地盤上,躲,能躲到哪裡去。

跑,出了一座鎮妖樓,你青同又能跑到何處。

一座山水大陣眨眼睛告破,崩碎聲響,驚天動地。

青同耗盡了所有大符,才堪堪打消了那道如入無人之境的可怕劍光。

萬年之前,就知道這位名動天下的劍修,劍術很高,只是青同依舊無法想象,會如此之高。

但是不都說它的劍術,並不以殺力著稱嗎?只是因為它的攻守兼備,才難纏至極嗎?

不是說它當年的劍術殺力,排不進天下劍修前五嗎?

驀然間,青同瞪大眼睛,就看到了一張越來越清晰明顯的面容。

這位遠古妖族劍修,一張帶着笑意的面容越來越靠近,只是手中一劍橫抹而至。

整個天地間都拖拽出一道漫長的弧線,直奔青同的頭顱而來。

那個如今改名小陌的傢伙,好像在說。

你好,青同道友。

再見,廢物飛升。

命懸一線,青同情急之下,倒也不算是束手待斃,突然高聲喊道:“陳平安!至聖先師有話轉告!”

那一襲鮮紅法袍,正從小陌破開的天地縫隙中,跨越小天地,宛如一位遠古登高天仙,腳踩虛空之地,拾級而上,緩緩現身。

雙手籠袖,腰疊雙刀,身邊跟隨着一把自行掠空的夜遊劍。

但是青同瞬間如墜冰窟,與那持劍近身的小陌,雙方一個交錯而過,站在原地的青同,被那道弧線劍光割掉了頭顱。

一顆頭顱高高拋起。

可能是陳平安來不及出聲阻攔小陌,可能是以心聲言語了,小陌來不及收劍。

可能是小陌聽到了心聲,這位遠古妖族劍修心中卻是戾氣橫生,不願意停劍。

更有可能,陳平安既沒有出聲,因為根本就不願意開口。

懶得開口。

誰知道呢。

小陌手中劍意凝聚而成的那把長劍,當場消散,換手持劍,環顧四周,微微一笑,好歹是位飛升境修士,哪裡容易這麼輕鬆被當場斬殺,距離所謂的身死道消,還有段距離。

不過再怎麼,都比當年試圖斬殺仰止來得輕鬆,一來仰止的飛升境更加巔峰,而且她體魄的先天堅韌,再者在那遠古人間,疆域廣袤,加上仰止的修行之路,得天獨厚,是身負一部分大道水運的,故而每逢臨水地界,仰止逃得飛快,遠遁速度猶勝劍光。

這個青同卻是畫地為牢的處境。

那顆頭顱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如一截枯木腐朽,繼而化作灰燼飄散天地間。

小陌身後,青同真身所在位置,寶甲鏗鏘墜地,聲響清脆,那件法袍則頹然飄落在地,癱軟在寶甲之上。

用上了一種類似蟬蛻神通的遁法。

一棵大樹,只傷枝葉,不傷主幹。

當然青同的一份大道折損,是必不可免的。

天地四方,回蕩起一個如震雷般的暴怒嗓音,“休要得寸進尺!”

這裏浩然天下九座雄鎮樓之一的鎮妖樓。

你小陌正好是一頭來自蠻荒天下的妖族!

小陌卻是笑容燦爛,轉瞬間不見法相,循着一條蛛絲馬跡追殺而去。

一尊仙氣縹緲的法相,明月蘆花杳無蹤跡。

片刻之後,天邊懸起一輪無比詭譎的漆黑圓月,是青同被迫現身,不得不施展出一道壓箱底的保命神通,月相。

而小陌的那尊法相,相較之下只能算是芥子之於井口,但是那輪明月附近,先是亮起一粒極其細微的光亮,然後瞬間蔓延成線,最後那條劍光長線,就像一條騰空而起的巨大蛟龍,蜿蜒游曳於一輪明月的上空。

這是小陌昔年在一雙日月運行軌跡之上,悄然在道路上布網吞咽下其中一輪月後的自創劍術,食月。

只是比起那位擁有“緯甲”的遠古道友,那一手名副其實的“日食”道法,小陌自認還是差了不少。

當時它們這撥山巔大妖,得到白澤的那道敕令,不得不紛紛從沉睡中醒來,其中一位古老存在,因為萬年道場,或者說養傷之地,是在那蠻荒天下的大日之中,故而這個同為劍修的婆姨,便與天上“鄰居”、身在明月皓彩中的小陌,以獨門神通隨便言語了幾句,雙方原本約好了人間重逢的相見之地,對方還說如今給自己取了個化名。

謝狗。

之前小陌與陳平安提及它們這撥遠古存在,修為和戰力一事,擔任死士的小陌坦誠以待,說自己既不是殺力最大的那個,又不是防禦最強的,只是小陌可以肯定一事,自己的攻防都在前三甲。小陌因為剛剛與陳平安打交道沒多久,加上劍修的心性使然,所以當時仍然有所保留,沒有多說內幕,比如攻防兩道的各自前三甲,其實撇開自己佔據兩席之地,剩下的,並非四個,而是只有三位,因為那個“謝狗”,同樣是攻守兼備的巔峰強者。

至於小陌與這位化名如今“謝狗”的道友之間,就又有一段故事很長的恩怨情仇了。

這大概也是小陌不願多說更多真相的緣由之一。

陳平安肩頭一沉,愈發身形佝僂。

是那青同再次搬出鎮妖樓主人的身份了。

片刻之後,各地依舊有劍光突兀亮起,又驟然消逝。

青同終於首次現出真容,狼狽不堪,一身血污,身上傷痕,縱橫交錯,傷口不下十數道,白骨裸露,慘不忍睹。

年輕相貌,姿容俊美,雌雄莫辨。

只是青同再無山巔大修士的雍容氣度,顯得有些氣急敗壞,就站在陳平安不遠處,好像只有這樣,才能稍微喘口氣。

青同的選擇,是對的。

小陌果然沒有繼續遞劍,那隻持劍之手,繞在身後,以示誠意。

容你在我家公子身邊休息片刻便是了。

陳平安看到青同的容貌后,一時間神色古怪。

按照避暑行宮的秘檔記載,古語梧雄桐雌,“梧桐”同長同老,同生同死。

而出身中土陰陽家陸氏的陸台,便是千年難遇的陰陽魚之身。

當年也是陸台陪着陳平安一起遊歷桐葉洲。

一位練氣士,卻天然恐高。

鄒子與劍術裴旻,都是陸台的傳道恩師。

陸台當年與自己分別後,會不會也曾被鄒子帶着來過這裏?

陳平安卻沒有與青同詢問此事,無所謂的事情了,陸台也好,劍修劉材也罷,相信來年終有重逢之日,或是見面之時。

小陌朝那青同抬了抬下巴,示意你可以離開此地了。

青同一咬牙,遠遁離去。

等到第二次現身,青同一條胳膊已經被小陌斬斷,只是一個肩頭搖晃,青同便有又生出一條胳膊。

陳平安笑道:“還沒有想好措辭?這會兒是不是很糾結?既沒有把握胡謅騙過我,又沒膽子假傳至聖先師的旨意?只是不胡說八道,又要被小陌追着砍,就算一時半會死不了,可那道行折算,卻是一劍幾十年上百年的實打實損耗,別說一炷香兩刻鐘,恐怕只需要一刻鐘,就要跌境了吧?”

青同抬起手背,擦拭嘴角鮮血,“你就不怕我先拼着鎮妖樓毀於一旦,再跑去找坐鎮天幕的陪祀聖賢救命?”

陳平安從袖中探出一隻手,高高舉起,“去吧。”

青同咬牙切齒道:“至聖先師雖然不曾讓我捎話給你,但是至聖先師終究是來過此地的,千真萬確與我寄語一句,希望我能夠好好修行,你要是膽敢毀壞一座鎮妖樓,縱容一位出身蠻荒天下的飛升境劍修,壞我大道……”

陳平安收起手,點頭道:“回頭我有空就去文廟那邊自行請罪,嗯,可以先找我先生,再找禮聖就是了。”

青同臉色陰晴不定。

你青同不是喜歡躺着享福嗎?

可以。

完全沒有問題。

先前趁着小陌劍光打破天地禁制之際,陳平安其實就以籠中雀加上井中月,飛劍傳信給那位老夫子。

與那位陪祀聖賢,有了一場君子之約。

請他幫忙務必瞞過自家先生,給禮聖傳信一封。

懇請禮聖,搬來半座劍氣長城。

至於功德折算一事,無非是個明算賬,禮聖和文廟那邊按照規矩走就是了。

在熹平先生那邊,關於陳平安這個名字的那本功德簿,該勾銷掉多少就是多少。

但是你青同的十四境,這輩子就都別想了。

說來可笑,陳平安這段時間以來,一直想着三教祖師散道之後,某些十四境大修士明目張胆的大開殺戒,或是針對飛升境巔峰修士的暗中布局使絆子。

不曾想陰差陽錯之下,自己倒是成了第一個攔阻他人躋身十四境的攔路人。

那麼你青同接下來在桐葉洲,是養傷一百年,還是一千年,或者一萬年,又有什麼區別?

只是這種事情,事已至此,就沒有必要開口了。

免得像是在威脅誰。

雖說代價有點大,但是收穫同樣不小。

一洲山河,很快就會可以氣運穩固。

而且以後縫補一事,就會順暢許多。

先有人和,就有地利,就有天時。

許多原本需要藉助青同的事情,自己就可以動手。

唯一的麻煩,估計先生得知此事後,會被自己氣得不輕吧。

不管了。

他媽的。

果然老大劍仙說得對,修行修行,不能總是那麼死板。

每個百年間,總要做一件根本無需講理的事情。

突然之間,青同神色微微訝異,不情不願打開一條山水禁制,如打開一扇門。

陳平安更是意外,因為那把先前離開這座天地的傳信飛劍,一閃而逝,直奔自己而來,陳平安只得將那道劍光收入袖中。

然後青同開始跳腳罵道:“陳平安,你個瘋子!王八蛋,真是鬼迷心竅失心瘋了,小時候腦子被門板夾了吧,損人不利己的勾當,做得這麼順溜,你就非要這麼針對老子,你要是真將那半座劍氣長城搬到這裏來,你到底知不知道後果,只要桐葉洲山河破碎一天,你接下來就要一天無法破境,做夢都別想了……”

陳平安微微皺眉,倒不是在意青同那點不痛不癢的罵聲,而是不知那位老夫子此舉用意何在,雙方明明已經敲定了那樁買賣。

青同的心湖中,似乎挨了一句罵,而且措辭絕對不算婉轉,故而青同一下子變得病懨懨的,直愣愣盯着那一襲鮮紅法袍,嘆了口氣,先關上那道門,然後猶猶豫豫,從袖中摸出兩張殘餘符籙,一張符籙,只是尋常的黃璽材質,另外一張是金色材質的珍稀符籙。

陳平安瞬間眯起眼,沉聲道:“小陌,等下如果需要你動手,可以不計後果。”

原本打算恢復真身的小陌點點頭,繼續維持法相姿態,而且首次變成了雙手持劍。

青同以心聲說道:“你記性那麼好,肯定還記得這兩張舊符。”

陳平安面無表情。

當然記得。

一張是自己當年在飛鷹堡內,按照陸台的指點,反畫陽氣挑燈符,變化而成的一張陰氣指引符。

而另外那張金色材質的符籙,符紙還是陳平安送給陸台的,陸台最終畫出了一張冥府擺渡符。

青同繼續以心聲與陳平安說道:“你沒猜錯,鄒子當年確實帶着陸台找過我,鄒子除了為我留下一句不太吉利的讖語,還送給我這兩張殘餘符籙,說以後可能能夠幫我度過一劫,我覺得鄒子是在說笑話。”

陳平安點頭道:“就是個笑話,你不當真是對的。”

青同其實已經做好了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準備,實在不行,就只能乖乖認命了。

拼了一座鎮妖樓不要,也要給這個陳平安和那小陌,一點顏色看看。大不了最後鬧到文廟那邊,各打五十大板。

青同猶豫了一下,說出一件小事,“鄒子當時身邊還帶了……一撥陰物孩子,說是讓我拿出些許功德,他有用處。”

陳平安問道:“然後呢?”

青同無奈道:“些許功德而已,又是鄒子的請求,我當然照做了。”

小陌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公子,露出一種猶豫不決的神色。

很多年前與陸台結伴遊歷,期間在那飛鷹堡下塌處,門外是條陋巷,是一條斷頭路,更是一堵布滿屍骸的牆壁。

當時陳平安還沒有將那支名為小雪錐的毛筆借給鍾魁,那會兒畫符一道,可能都不能算是登堂入室。

陳平安最終還是一言不發,伸手握住那把夜遊劍,轉身離去,轉頭與那青同說道:“以後別讓我看到你。”

青同神情複雜,心中驚疑不定,這這傢伙當真就這麼走了?

小陌倒是懶得多想為何公子會改變初衷。

公子做事,總是對的。

青同猶豫了一下,喊道:“陳平安,你就不好奇為何我如此……不近人情?”

最後四個字,青同硬着頭皮,說得別彆扭扭。

背對青同的陳平安,只是仰頭望向天幕處,沉聲道:“趕緊開門,不用送客了。”

他娘的你青同腦子呢,老子一轉頭,就是“重逢”,真是找砍。

青同繼續說道:“我自然是有理由的。”

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你就這麼喜歡節外生枝?”

青同被瞧得毛骨悚然,沉默片刻,只得拗着性子,試探性說道:“復盤一二,閑聊幾句?萬一聊得投緣了,合作一事,不是沒得談。”

一來擔心雙方誤會太深,會被記仇。

青同其實不是想着什麼萬一投緣,而是萬一這傢伙腦子一根筋,出了這座鎮妖樓,繼續與那文廟夫子,商量搬遷半座城頭一事,如何是好?然後萬一那位小夫子又答應了?

再者,青同到底心有不甘,想要在某些事情上邊找回點場子,至於打架一事就算了,形勢不由人,苦頭吃飽,今兒這先後兩場架,尤其是後者,打得有點撐到了,現在還是心有餘悸。如果可以的話,你陳平安見不見我,到底無所謂,總之別讓我再見到你身邊那個“小陌”了。

陳平安想了想,笑着點頭道:“客隨主便,求之不得。”

抖了抖袖子,盤腿坐下,橫劍在膝。

陳平安就那麼當著青同的面,重新從袖中捻出一張白駒過隙符,懸停在身邊,用以計時。

青同看得眼皮子微顫,是該說這傢伙小心謹慎,還是絲毫不給自己面子?

見那小陌跟着落座,青同猶豫了一下,還是選擇坐在他們對面。

陳平安第一句話,就顯得殺機畢露,“桐葉洲,桐葉宗,杜懋的那座梧桐洞天,是你給的?”

青同顯然學聰明了,輸人不輸陣,沒好氣道:“當年你帶出藕花福地的那把梧桐傘,除了可以隔絕天機,還是四分之一個藕花福地所在,追本溯源,不也是從我這邊離開的物件。”

翻這種舊賬,有甚意思。

陳平安笑道:“沒有翻舊賬的意思,杜懋那檔子事,早就翻篇了。”

青同下意識看了眼小陌。

小陌微笑道:“不要用自己的腦子,揣度我家公子的心思。”

梧桐枝,自古就被譽為“鳳條”。

一分為四的藕花洞天,陳平安得到的那份,就是一把老觀主贈送的油紙傘,而傘骨正是梧桐枝。

而梧桐自古枝葉怕強風,怕樹根受澇。

眼前這個年輕劍修,身上道氣,若隱若現,從封姨那個臭婆娘那邊,沾染了大道氣息。

再者陳平安在不到半百道齡的修行路上,大道親水,而且絕對不是那種練氣士天適宜水法修行的那種。

如果說那個封姨婆姨的大道氣息,還算清淺。那麼冥冥之中,一位遠古雨師轉世的某份大道饋贈,雖說陳平安並未全盤接受,但是這對青同而言,就是一種深惡痛絕且無比忌憚的大道壓勝。

加上陳平安又是一名劍修,尤其他還是個在劍氣長城待了那麼多年的。

當年身上還背了一把陳清都的“劍氣長”。

如今陳平安這副皮囊,承載妖族真名,當然又與鎮妖樓天然大道相衝。

這麼多的理由疊加一起,讓青同對此人,如何親近得起來?

聽着青同的“訴苦”,陳平安點點頭,眯眼笑道:“言之有理,情有可原。”

這些理由都是理由。

但都不是那個真正的理由。

此刻在青同看來,眼前此人言語,毫無誠意可言。

讓青同又增添了一個不喜此人的額外理由。

像。

實在太像了!

眼前這個性情叵測的年輕劍仙,就像當年那個來自青冥天下的某位孫道長,後者曾經雲遊至此,故意隱瞞自己的玄都觀身份,就有了一場全然屬於對方有意為之的誤會,鬧了一場后,對方嘴上說著貧道胸襟如海,氣量高如山,些許誤會,何必計較,貧道豈會上心,青同道友你要是心有芥蒂,一直難以釋懷,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,青同道友要是這般小心眼,就別怪貧道做事情不大氣了……

孫道長臨行之前,也不直接說什麼,老道士只是有感而發,吟詩作賦一般,在樹下徘徊不去,拐彎抹角,念叨着一些酸溜溜文縐縐的話語,什麼貧道返鄉之後,當在明月夜中,挑選良辰,移植一株碧梧于自家道觀庭院中,此樹皮青如翠,葉缺如花,華凈妍雅,可謂珊珊可愛,吾輩行其下者,衣裾盡碧,春冬落葉,以求日頭暄融之樂,夏秋蔭涼,可蔽炎爍蒸烈之苦,其樂無窮……

一位青冥天下道門劍仙一脈的執牛耳者,雷打不動的天下第五人,那位老觀主所謂的移植一株碧梧,怎麼可能只是揀選一條纖細枝丫,當然是無異於讓青同自個兒砍下一條胳膊了。

所幸當年還有那位純陽道人在場,幫忙緩頰,才算替青同免去一樁天災人禍。

青同再次以心聲說道:“鄒子當年離開這裏,交待過一件事,說讓我將來為某人勘驗道心,至於結果如何,觀感如何,都不用告訴他。至於某人是誰,只說我到時候一見便知。”

“某人?”

陳平安疑惑道:“我當時背着那把‘劍氣長’,你就沒有一直盯着我?不是明擺着的事情?”

青同無奈道:“不管你信不信,在我眼中,你當年身邊是沒有那陸台的,甚至許多我自以為看到的景象,都是一連串鄒子故意讓我看見的假象,那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一葉障目,至於鄒子是怎麼做到的,我不清楚。我是這次看到你之後,才察覺到不對勁,趁着你先前行走在那些幻境畫卷中,我立即着手進行了一番大道推演,倒推回去,才得到了這個……可怕的真相。”

陳平安看上去半信半疑。

不過青同這個理由,不管真假,倒是勉強能算個過得去的借口。

讓小陌恢復真身。

青同如釋重負,一揮袖子,從滿地金黃落葉中揀選出其中十二片葉子。

懸停在身前,雙指併攏,輕輕抵住其中一片落葉,向前一劃,飄向陳平安那邊。

每一張落葉,都是一座類似光陰長河的走馬圖。

各有關鍵所在。

下棋。呂喦,黃粱一夢。大旱,官員祈雨。郡守治水,兩根燈芯。戰主不願半渡而擊,仁義。才子佳人姻緣,老和尚,小沙彌。

騎馬老嫗,中元節,幽明殊途。一地神靈,山盟海誓。一處脂粉氣略重的花國秘境。身為國君。得道之士,光陰倒流。買餅。

青同神色認真起來,略帶幾分緬懷,緩緩道:“昔之得一者,其實屈指可數。”

“天地得一,各以清寧。神得一以靈,是為神靈。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。其中光陰長河,與為練氣士所用的天地間靈氣,皆從神靈死中屍骸而生。”

“天下術法神通,就像一棵倒映在水中的大樹,各有枝幹脈絡,是為後世的道統法脈,每有開花結果,即是得道之士。”

聽到這裏,小陌呵呵一笑。

你擱這兒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呢。

真有本事,怎麼連我幾劍都接不下?何況自己都未用上任何一把本命飛劍。

青同氣不打一處來,惱羞成怒道:“這個比喻,又不是我說的。”

小陌伸手輕拍一下橫放膝蓋上邊的綠竹杖,示意對方說話不要那麼大聲,自己膽子小,經不起嚇。

陳平安問道:“你所謂的‘屈指可數’,是指誰?”

青同說道:“當然是遠古歲月里的‘天下十豪’!”

陳平安神色自若。

可其實卻是陳平安第一次聽說此事,避暑行宮從無記載,文廟一樣沒有,自家先生,學生崔東山,連同身邊小陌,當年的老大劍仙,師兄左右,誰都沒有提及此事。

可惜青同接下來只提及了其中一部分“名單”。

原來在那上古歲月,在水火之爭和登天一役發生之前,曾有天下十豪。

無一例外,成聖如神。

十位出身不同的修道之士,相互間並無名次高低之分。

其中有三教祖師。

兵家初祖。

世間第一位修道之士。

還有一位當之無愧的天下劍道魁首。

練劍資質最好,修行破境最快,飛劍數量最多,且品秩最高。

這些存在,實力如何,其實只看那幾個“候補”就清楚了。

候補數量較少,總計只有四人。

分別是劍修陳清都,小夫子,白澤,以及開創符籙一道的三山九侯先生。

當青同說到陳清都的時候,忍不住看了眼對面的那個人模鬼樣的年輕人。

當初同為劍修的兩位,陳清都與那位劍修魁首的關係,其實有點類似如今武學道路上的一場青白之爭,陳平安跟曹慈,前者始終在追趕後者。

最終天下劍道最高者,還是後來者居上的“候補”陳清都。

青同繼續說道:“上古時代,水火之爭,殃及天地,使得天柱折,地維絕。”

“對於當時的芸芸眾生而言,當然是一場災殃,但是與此同時,對於所有僥倖逃過一劫的有靈眾生,尤其是修道之士而言,卻是一場……”

青同停下言語,似乎在想一個形象的比喻。

陳平安便接話道:“否極泰來,莫大機緣。就像後世莊稼地的火燒和翻土,靈氣充沛,就像從貧瘠之地轉為肥沃之地。”

青同點點頭,“天道傾斜,日月星辰的移動規矩,隨之愈發彰顯,地勢不平,天下五湖四海,人間水潦塵埃四起,皆是倖存者的修道機緣。”

而鄒子上次送給青同的那句讖語,正是“地陷東南,天傾西北。”

青同感嘆道:“在此之後,術法有成的得道之士,各自佔據一地。”

再次醞釀措辭,等到片刻之後,青同終於替這些遠古歲月里的證道之人,給出一個氣魄極大的說法。

“吾為東道主。”

“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。人道卻是以損不足奉有餘。”

“故而道祖有言,孰能有餘以奉天下?其唯有道者。”

“如今山上宗門、仙府,不管門派大小,祖師堂那邊都有供奉一職,這就是供奉這個身份的大道根祇所在,寓意‘行供奉之事,以禮敬天地’。只是現在絕大部分的山上供奉,那幫譜牒修士,誰還知道這個,就算知道了,又有幾個會當真。就算有誰願意當真,道之日薄西山,餘暉中的行人過客,又能做些什麼。”

“所以你之前說以人道之法,要為桐葉洲縫補山河,陳平安,換成是你,此刻回頭再看當時言語,會不會覺得可笑?”

結果對方直接來了句,“道祖所謂的天人兩道之分,與儒家宗旨是不一樣的,你覺得哪個可笑,還是兩者都很滑稽?”

青同頭皮發麻,一時語噎。

你大爺啊,這都能扯到道祖和至聖先師?!

青同差點沒被嚇得趕緊起身,先模仿儒生作揖,再行道門稽首。

一時間氣氛就比較尷尬了。

青同終於想起一事,收起鎮妖樓的所有道韻。

小陌毫無異樣。

但是陳平安卻逐漸恢復一襲青衫的原本相貌。

青同這才說道:“天地生人,本就是一個錯誤。至於那些各行其道的聖人,就像陸掌教所說,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……”

陳平安笑道:“還來?”

你青同不是擅長几手大符嗎,符籙氣象那麼大,不如直接往我身上貼張舊天庭共主的標籤?再把三教祖師喊過來瞧瞧?

之後陳平安伸手指了指那張白駒過隙符,示意對方珍惜光陰。

青同便有幾分悻悻然神色。

陳平安看到青同這番姿態,沒來由一個神遊萬里,就想起了人性一事,以及練氣士的陰神出竅和煉就陽神,算不算青同所謂的某種“天道傾斜,日月彰顯”?

不說那個被小天君楊凝性斬三屍而出的“楊木茂”,只說老真人梁爽的陰神出竅遠遊,還有近在眼前的小陌目前狀態,當然還有學生崔東山。

差以毫釐,失之千里,道心的差異,會帶來性格的偏移。

唯一的例外,大概只有鄭居中了。

青同雙指一劃,那片梧桐落葉一閃而逝,重新飄落回眾多落葉中,再將第二片落葉推給陳平安。

青同好奇問道:“在那邯鄲道旁客舍中,你為何不去確定那呂喦的真假?”

之前在第一幅畫卷幻境中,陳平安撇下小陌,獨自去往道路,毫不猶豫就打翻書箱,書籍空白。

依葫蘆畫瓢的事情,很簡單就能做成。

只需讓那小陌朝那客舍老道遞出一劍,便知真假。

陳平安說道:“對待修行路上的前輩先賢,我們這些大樹底下好乘涼的晚輩,走在他們開闢出來再踩踏結實、愈發平坦的陽關大道上,當然要由衷敬重幾分,何況還是晚輩神往已久的呂祖。”

青同神色彆扭。

陳平安說道:“當然遇到一些為老不尊,尤其是喜歡倚老賣老的,客氣一番,意思意思,該有的禮數到了,就不用太客氣,畢竟都是修道之人,年紀和道齡,當不了飯吃。前輩以為然?”

小陌微笑道:“青同道友在這個時候,就應該答一句‘深以為然’。”

年輕隱官立即唉了一聲,尾音上揚,“怎麼跟又是道友又是故友的青同說話的。”

小陌點頭道:“下次注意。”

青同可不想有什麼下次,立即轉移話題,“你們離開此地后,等到宗門慶典結束,不妨直奔呂祖家鄉所在的黃粱國,按照老觀主的說法,那部劍訣,大道直指金丹。”

見那陳平安似乎沒什麼興趣,青同繼續好言相勸道:“此事不算強求,既然呂喦都直說了,那麼你就已經是有緣人之一,天予不取反受其咎……”

說到這裏,青同只覺得彆扭萬分,只得打住話頭,換了個說法,“你們仙都山,是一座劍道宗門,如果能夠得到這份機緣,再加上你得自埋河祈雨篇的道訣,相信落魄山和仙都山在未來兩三百年之內,地仙數量,可能說是雨後春筍的景象,有點誇張了,但是比起中土神洲的一些頂尖宗門,無論是數量,還是成色,都不會相差太多。”

陳平安笑道:“浮萍聚散,一切隨緣。”

之後陳平安補了一句,“夢醒之時,黃粱未熟。真真假假,好好壞壞,說不準的。就像此時此刻,你青同如何確定,自己不是還置身於鄒子給你製造的幻境天地中?”

青同笑了笑,顯然是覺得這種無稽之談,交給那些憂天之輩去自擾就好了。

陳平安將那片金黃落葉隨手一抹,同樣歸於遠處落葉中。

接下來的兩張葉子,是數種暗示,比如將落葉前後合在一起,其實就是一頁老黃曆。

大旱加洪澇。

遠古那場引發天崩地裂之亂的水火之爭,人間生靈塗炭,死傷無數。

此外蠻荒天下的妖族大軍,將一洲山河席捲而過,山河陸沉,禮樂崩壞,再無綱常。

不管如何,不管出於什麼原因,你陳平安來得晚了,就註定救之不及,生死有命。

至多就是學那祈雨官員,事後補救一番,而且未必能夠成事。

而且青同又有一番“題外話”,因為恰恰是這場降雨,便是那“一郡之地,歲大澇,居沉於水”的原因所在。

天庭倒塌,天道崩壞,因你“這個一”的袖手旁觀而起,難道你如今才想到要來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爛攤子?!

莫不是文海周密的登天離去,三教祖師的散道,都在你的算計之中?

這一切的因果循環,相隔萬年,其實都被“言盡天事”鄒子早早給算中了,說准了?

不然當初那場水火之爭,你難道攔不住?即便攔不住,為何連出手阻攔一二都不肯,反而從頭到尾,都沒有露面?

這就是青同毫不留情的一種嘲諷了。

至於那位大旱之中的祈雨官員,手捧那封出自陳平安之手的祈雨文,開篇就是那句“雨師風伯,雷君電母,聽我敕令,違令者斬。”

其實等到當時青同遠遠看到這一幕,說實話,其實那一刻,青同何止是道心震顫,都快嚇得肝膽欲裂了。

想那萬年之前的那段漫長歲月里,那個一,可是至高中的至高存在。

只是沒有任何一位人間人,可能也沒有任何一位神靈,知道這個存在到底在想什麼。

最接近某個真相的,興許只有那位道祖?

陳平安低頭看着那兩張落葉中一幅幅畫面,突然笑道:“青同前輩,好像很擅長調侃他人?”

青同皺眉道:“此話怎講?”

先前在其中一幅畫卷中,陳平安是當了一回負責治水的郡守。寒族出身,年紀輕輕,金榜題名,尚未娶妻。

無一例外,都契合陳平安的履歷、處境。

陋巷出身,最終身居高位,成為那末代隱官,坐鎮避暑行宮,蠻荒天下大軍攻城,如洪水滔天。

不得不四處化緣,就像那五十四條跨洲渡船,倒懸山春幡齋,

雖然與那寧姚是天下皆知的一雙道侶,卻始終尚未正式娶妻,等等。

不全然相似,可只要細心探究,卻都有種種共通之處。

此外陳平安遇到那位賦閑在家的文人,言之鑿鑿,說那科舉制藝文章做得好,再來做其他事情都是一鞭一條痕,一摑一掌血,不然就都是些野狐禪和邪魔外道……

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。讀書為什麼,做官嗎?封妻蔭子?

山上術法萬千,唯有劍修一道,如世間百業中的讀書,睥睨天下,蔑視旁人。

何嘗不是青同在藉機冷嘲熱諷那自恃“一劍破萬法”、便目無餘子的的劍修?

處處含沙射影,另有所指。

比如那座高門府邸,象徵著曾經的劍氣長城。而劍氣長城的寧姚,就是那個可惜不是男兒身的女子,所以入贅府中的那個女婿,之所以是“門當戶對的,也是有才情的”,當然是因為此人的身份,是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,是崔瀺、左右他們幾個的師弟,所以老大劍仙,對此人是頗為看重的,而“偏偏不肯舉業”一語,是暗示陳平安當時不是劍修……

青同有些心虛。

怎的,這也能猜得到自己的心思與用意?

這次又輪到小陌如墜雲霧了。

心腸能如此彎繞的,不是心思海底針的女子,就是……我輩讀書人了。

陳平安瞥了眼對面的青同,當下其實是個女子?

至於最後那一幕,郡守大人推門而入,將桌上那盞油燈挑去一根。

大概是青同這個對劍修怨氣不小的,依舊是在拐彎抹角說老大劍仙與自己了。

是說老大劍仙晚節不保,竟然只能臨終託孤給一個到劍氣長城沒幾天的外鄉人?

結果到頭來,那個躺在病榻上一言不發的老人,就像那個在戰場上一劍不出的陳清都。

最終就只能留下半座劍氣長城?

陳平安雙手籠袖,笑眯眯道:“你又不是罵我,只是在這兒罵一個已經作古的老大劍仙,我不生氣,怎麼可能生氣呢,犯不上,沒必要。”

“就像在劍氣長城,任何一個活着的下五境劍修,都可以隨便調侃宗垣不如自己。”

“對了,青同前輩,你沒有罵我吧?”

青同默不作聲,不承認不反駁。

小陌覺得這傢伙先前就該聽自家公子的勸,別節外生枝,就讓公子返回仙都山得了。

讓青同稍稍鬆口氣,因為陳平安已經主動推開那兩張落葉,換成了下一幅畫卷。

陳平安問道:“是善意的提醒?仍然是鄒子的安排,還是你自己的本意?”

青同給了一個含糊說法,輕聲道:“大勢所趨,是誰的意思,並不重要。”

陳平安譏笑道:“還想不明白嗎,這是鄒子對你的提醒。”

畫面上,是身為戰主的一方霸主,一場有關是否“仁義”的半渡而擊。

青同後知後覺,道心一震。

青同原本認為這張落葉,是說那三教祖師一旦散道,就是一場萬年未有的嶄新格局,群雄並其,共同爭渡。

肯定會有飛升境和十四境大修士,做出那種坐斷津流、甚至是過河拆橋的攔路舉動,在自身大道之上,打殺一切有可能與自己起大道之爭的修士。

只是再想到先前陳平安的飛劍傳信,青同便忍不住背脊生寒。

陳平安冷笑道:“難道你跟鄒子打交道,就是乾脆躺在地上裝死,聽天由命了?”

接下來的畫卷,有一雙纏綿悱惻的才子佳人,大概世間一樣的花好月圓人長壽,一樣的有情人終成眷屬,卻是走在不同的相思路上。

其實在陳平安當那之水的一地郡守時,或四處奔走化緣,或微服私訪,算是“體察民間疾苦”,曾經看到一個窮酸老書生,回家之時,黃昏里路過街口,看見個擺了個熟食案子,老先生走出去很遠,反覆念叨着行不得行不得,我一個讀書人,怎好親自上街去買東西呢。等走到了家門口,實在嘴饞得緊,看了眼天色,等黑了,認不清人時……只是再一想,月亮大明起來,又認得清人了,不如稍等暮色月又未起時,倒還天黑些……最終老書生便去屋子提了個籃子,快步走出,在那熟食案子,也不敢如何爭執價錢,買了一籃子回來,罵那商賈真是黑心,真真比這天色都要黑了……

也曾看到一個不小心丟了工錢的男子,坐在街旁,離着家裡還有些距離,使勁打自己的耳光。

一旁不遠處,又有一幫年輕年老的賭鬼們在那兒賭錢,賺那些如流水過家門留不住的銀錢,大聲吆喝聲響,與耳光聲並起。

之後那個老和尚在大殿內,劈砍佛像作取暖的柴火。

妄稱開悟的野狐禪,讀書人鑽研佛經的文字障,還有那些打葛藤,以及那些動不動就呵佛罵祖的狂禪……

陳平安卻知道,加上先前遇見呂祖的一枕黃粱,以及這文官祈雨、郡守治水在內數事,這都是鄒子在探究自己的道心傾向,或者準確說來,是三教宗旨在自己心中的輕重。

鄒子用心最深的,還是那雨後道路遇見老媼,老媼衣衫襤褸,卻騎乘駿馬,鞍轡華美。

如果只是理解為鬼物尚有陽間親人在那中元節時分,上墳祭奠,那麼那些在陽間顛沛流離之人,又該如何自處?天地悲秋,草木凄然,陳列祭品,酹酒祭奠,有此凶年,流離失所,弔祭不至,精魂無依……這麼想,當然沒問題,但是鄒子的用意,絕對不止這一層,而是借那老媼,說明如今那些遠古神靈餘孽如今的處境,真正用意所在,更是那句“公子何往”,以及之後那句“路途積潦,暫作休歇,翌日早行,得從容也。”

因為下一幅畫卷,陳平安和小陌,就成為了一地神靈。

從容登高,恢復神位?!

但是在陳平安心中,鄒子用心最為險峻的,還是最後那幅畫卷,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場景。

可能是因為人間所有的悲歡相通,都只會來自感同身受。

陳平安環顧四周,沒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。

相信即便自己祭出一把籠中雀,完全籠罩這座梧桐天地,還是一無所獲。

好像更多的知道,只會帶來更多的未知。

其實很多時候會羡慕青同這座修道之士,老子就往地上一趟,萬事不想,愛咋咋的,明兒到底是颳風下雨,還是日頭高照,愛來不來。

陳平安從袖中取出那隻養劍葫,抿了一口酒水,視線上挑,望向對面的青同,“說吧,真正的理由。”

青同臉色古怪,以心聲說道:“你已經知道我與陸台的那種相似之處了?”

陳平安點點頭。

青同有些看上去比較真誠的笑意了,不再以心聲言語,嗓音清冷道:“一個我相信鄒子的猜測,一個我相信自己的眼光。只是經常打架,我就想要多看看,其實越看越迷糊,但是也不算什麼看不如不看就是了。”

青同抬起雙手,輕輕拍打膝蓋,神色輕鬆許多,“可能都是一葉障目,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,就這樣了。”

言下之意,一個青同,相信鄒子所猜測的未來陳平安,一定會到來,但是另外一個青同,卻選擇相信以前的陳平安,會一直是那個曾經的少年。

陳平安點點頭,表示理解。

收起養劍葫,陳平安站起身,笑着說道:“元鄉前輩,之所以會在梧桐樹上刻字,是因為那位前輩,覺得人生其實有兩場遠遊,一次是修道之人的身死道消,一次是被世界徹底遺忘,所以元鄉前輩才會四處刻字,因為他希望未來千年萬年,都有後世人知道人間,曾經有一個名叫元鄉的劍修,存在世間。”

青同跟着起身,問道:“是避暑行宮那邊的檔案記載?”

陳平安笑着搖頭道:“是我猜的。”

在陳平安就要離去時,青同突然說道:“請坐。”

陳平安愣了愣,“你為何改變主意?”

青同微笑道:“其實沒什麼理由,就是賭一把。要麼虧到姥姥家,要麼賺個盆滿缽滿。”

陳平安問道:“不後悔?”

青同微笑道:“等到後悔了再後悔不遲。”

陳平安重新落座,說道:“小陌,幫忙為我們護道。”

小陌笑着點頭,斜瞥了一眼青同。

青同看似神色淡然,實則略帶幾分促狹,好像在說一句,小陌道友,以後對我客氣點啊。

在這一天的大年三十。

浩然天下梧桐葉落紛紛。

與此同時,有人造夢,一場天游。

我請諸君入夢來。

與君借取一炷香。

紅燭鎮一向是的豎街橫巷的格局,觀水街和觀山街之間,有條無名小巷,開着一間沒有匾額的小書肆,生意一年到頭都是冷清,只是書籍價格奇高,還不降價,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。

那個年輕掌柜,正是沖澹江水神李錦,這會兒躺在藤椅上,拎着一隻手爐,打盹兒。

一些個年夜飯早的,已經響起了一陣陣的爆竹聲。

當官的,在外人眼中,無非是好官壞官之分,對於官場中人來說,也簡單,想不想往上爬。

世俗公門和山水官場其實沒兩樣,那麼李錦這位沖澹江水神,顯然就屬於不想着往上爬的。

只說前些年那三場金色大雨,北嶽披雲山的那位魏山君,受益最大,關鍵是在轄境之內,在一眾山水神靈看來,魏大山君那叫一個扣扣搜搜的,就連那北嶽地界的儲君之山,都沒怎麼雨露均沾。

李錦眯起眼,心弦緊繃,只是很快就笑着起身,“陳山主,好神通。”

等到聽過那位“不速之客”的請求,李錦疑惑道:“類似萬民傘?”

陳平安聽到這個比喻,啞然失笑,想了想,“勉強可以這麼說吧。”

李錦思量片刻,說道:“我可以不要你的那份功德饋贈,但是我有一事相求,算是作為交換。”

陳平安笑道:“買賣照舊,但是如果李水神相求之事,只要我做得到,就一定不拒絕。”

李錦試探性說道:“等到下次山主返回落魄山,能否有勞山主為一幅白描畫卷‘着色’?”

陳平安笑問道:“可是當年朱斂與沛湘從清風城返回,路過貴地,贈送給李兄的兩幅畫卷之一?”

李錦點頭道:“正是。”

陳平安心中瞭然,知道上次朱斂路過店鋪,送給了李錦兩幅畫卷,皆是白描圖,第一幅畫卷所繪圖案,是鯉魚高士圖,李錦容貌,騎乘一條大鯉,只露出首尾,鯉魚身軀掩映在雲海中。在這畫卷上,朱斂以朱文印章,篆刻八字,吾心深幽,大明境界。至於另外那幅畫卷,則是前邊的那位文士,就像已經跳過龍門了,在那龍門之上俯瞰激流,因為畫卷中的文士,一手支撐龍門大柱。朱斂以白文鈐印八字:魚龍變相,出神入化。

只因為是兩幅白描畫卷,所以李錦的“請求”,所謂着色,就像是一種寺廟道觀為神像的……描金。

山水神靈的封正一事,當然只能是當地朝廷的皇帝旨意,或是文廟聖賢才能“口含天憲”。

但是此外次一等的描金,一些個功德圓滿的修道之士,或是一些境界足夠的大修士,確實是有一定功效的。

陳平安點頭道:“無需下次,今天就可以做成此事。”

李錦無奈道:“在這……夢境中,我那兩幅畫卷皆是虛物。”

陳平安笑道:“李水神只管凝神觀想,一試便知。”

李錦便凝神想象那幅畫卷,當然是那幅鯉魚高士升仙圖,至於鯉魚跳龍門一事,暫時不敢想。

陳平安手腕一擰,手中竟然是那支當年贈送給君子鍾魁的小雪錐,接過那幅畫卷,懸空攤開,為那尾鯉魚仔細描金,最終再為其點睛。

李錦大為意外,這般觀想?竟然就能夠轉虛為實?

我莫不是在做夢吧?

對,我就是在做夢……

那麼夢醒之後,總不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吧?想來不至於,陳平安肯定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自己開玩笑。

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既然來都來了,那就好事成雙。”

李錦有些猶豫。

陳平安笑道:“舉手之勞。”

為第二幅畫卷上的文士,身上那件長袍,描繪成金色。

之後陳平安掏出兩方名號章,落魄山陳平安,陳十一。

上陽文下陰文,朱白並用,寓意連珠。

因為有那鈐印數目、古喜單數的講究,因為有“用一不用二,用三不用四,取奇數以扶陽”的用意。

所以最終陳平安又取出一方印章,是那枚相伴多年的水字印。

李錦收起兩幅畫卷,與陳平安作揖行禮,由衷致謝,起身後沉聲道:“稍後那炷香,定然誠心實意。沖澹江江水正神,李錦願為桐葉洲山水,略盡綿薄之力。”

一襲青衫,消散不見。

李錦睜開眼睛,趕緊從方寸物中取出兩幅畫卷。

果然已經描金。

水運充沛,超乎想象。

李錦立即御風返回沖澹江水府,並且鄭重其事地沐浴更衣,最終深呼吸一口氣,面朝南方,雙手捻香火狀,凝聚一部分轄境水運,最終點燃一炷水香。

與此同時。

沖澹江附近,一位青蛇纏繞手臂的江水正神,亦是如此。

而某位水神娘娘,更是如此,無比心誠,絲毫不輸前兩位同僚。

落魄山中的那座蓮藕福地,水蛟泓下,領着福地內的一眾江河水神,各自點燃一炷清香。

北俱蘆洲濟瀆。

在一座氣派恢弘的嶄新侯府內,一位雙眸金黃的黑衣少年,盤腿坐在大堂那把主位座椅上,笑嘻嘻看着那個登門做客的上祠水正,“司徒激蕩,你說說看,這算不算窮在鬧市無人問,富在深山有遠親?”

那位曾經的同僚,如今的下屬,臉上笑容有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。

李源只是嘿嘿笑着,倒是不怕對方心生芥蒂,雙方知根知底,當了無數年的鄰居,對方是個無利不起早的,只要錢到位,萬事好說。

雙方都是水正出身,難兄難弟很多年了。

昔年濟瀆三祠,之前只剩下兩祠,其中上祠位於大源王朝崇玄署。李源職掌的中祠,就在水龍宗,只是被煉化為一座祖師堂了。

龍宮洞天裡邊,昔年作為李源道場的鳧水島,也幫着牽線搭橋,幫陳平安用了一個極低的價格買下。

相較而言,在榮升大瀆龍亭侯之前,還是眼前這個名叫司徒激蕩的傢伙更闊綽了,

之前那麼多年,也沒見這傢伙來龍宮洞天找自己客套寒暄半句,傲氣得很,有靠山嘛,就瞧不起自己這個混吃等死的。

今時不同往日啊,司徒激蕩隔三岔五就跑來跟自己套近乎。

司徒激蕩作為濟瀆上祠水正,曾經是老者容貌,如今不至於說是返老還童,卻也容光煥發,枯木逢春,就像那凡俗,從耄耋之年,重返花甲之年。因為以前的文廟,一直刻意忽略大瀆封正一事,作為職掌大瀆祠廟香火的存在,數千年以來,始終處於一種自生自滅的可憐境地,頂着個歷史悠久的古老官職,卻像一個完全領不着俸祿的官場可憐蟲,比那山下王朝的清水衙門當差,更可憐。大瀆沿途的各個國家的皇帝君主,那些大大小小的朝廷,是想幫忙都幫不上,而之前四海又無龍君,當然更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了,故而浩然天下所有大瀆的水正,每當金身出現裂縫,幾乎就是無法挽回、沒有退路的定局,每當一尊金身倒塌,天下就會少去一位水正。使得昔年鼎盛時,大大小小的通海瀆水,兩百多位水正,十不存一。

可自從寶瓶洲以人力造就出一條大瀆后,等於是“開了先河”,文廟就終於有所動作了。一些個大瀆水正,哪怕沒有能夠像李源這樣,直接晉陞為大瀆公侯,可哪怕是維持水正身份不變的司徒激蕩,只因為文廟的封正,等於浩然的大道正統,再次認可了水正一脈,這一下子,他們這些大瀆舊官吏,不是枯木逢春是什麼。

李源倒是沒有繼續拿話調侃司徒激蕩,開始聊正事。

聊過了正事,李源就親自送客到大門口,一來是禮數,二來每次在自家大門口,抬頭看那“龍亭侯府”的金字匾額,心裏邊就美滋滋嘛。

他們這些水正的名字,姓氏無忌諱,就算是火字旁的姓氏,都不會妨礙大道。

但是名,必須是水字旁,這是自古而來的一種定例。

比如李源的“源”,司徒激蕩的“激蕩”。

可是渴、沙這些字,肯定也不行,至於滿字稍大,灣字又太小,洪澇則過於晦氣了,所以如果需要改名,那麼漲、洶湧、溫等字,都是不錯的選擇。

李源以前就一直覺得司徒激蕩混得比自己好,肯定是名字佔優的緣故,如今看來,呵呵,一般般哈。

大搖大擺走回府內,實在不願意去衙署公房那邊找罪受,便掐訣施展水法,去往大瀆水中,瞬息遠遁千百里,最後悄然去往龍宮洞天之內,李源最後坐在雲海之上,俯瞰那湖中島嶼,碧玉盤裡青螺螄。

看了半天,也沒能看出一朵花來,李源打了個哈欠,後仰倒去,就那麼躺在雲海上,反正無所事事,不對,大爺我是忙裡偷閒,那就睡個懶覺。

黑衣少年緩緩睜開一雙金色眼眸,冷笑道:“何方小賊,好大狗膽,竟敢……”

話說一半,李源一個蹦跳起身,“陳平安?!”

一襲青衫長褂,笑容和煦道:“有事請你幫忙。”

李源抬起雙手,重重一拍臉頰,清脆悅耳,“說!”

打腫臉充胖子,也要幫上這個忙。

需要問啥事嗎,不能夠。先點頭答應下來,才算兄弟。

李源最後大手一揮,“要啥功德,見外了見外了……”

陳平安搖頭堅持道:“規矩所在,不可例外,回頭找你喝酒就是了。”

李源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,正色問道:“接下來要去見沈霖?”

陳平安笑着點頭,“見過了靈源公,還要繼續趕路。”

李源小聲問道:“要去很多地方?”

陳平安還是點頭,“很多。”

之後陳平安繼續“夢中遠遊”。

在“某座”鎮妖樓內,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夫子,憑欄而立,眺望不遠處的那棵梧桐樹。

身邊是一位中年道士,手持紫竹杖,腰懸一枚大葫蘆酒瓢,衣黃衫穿麻鞋,背劍執拂。

其實老夫子與這“中年”道士,如果對現在這一刻而言,雙方都是之前人,在看當下的將來事了。

道士笑問道:“外出遊歷,遭遇如何?”

老夫子自嘲道:“不如何,很不如何,村童欺我老無力。”

老夫子看了片刻,說道:“純陽道友,你幫着算一卦?”

道士笑着點頭,“至聖先師都發話了,呂喦豈敢不從。”

老夫子打趣道:“什麼呂喦,是神往已久的呂祖才對。”

呂喦哭笑不得,掐指一算,神色凝重道:“風行地上,觀。”

老夫子嗯了一聲,是那觀卦第五爻,點點頭,隨手揮了揮袖子,說道:“再算。”

先前呂喦算出的爻辭,是說那天地運轉,陰長陽消,大道衰微萬物難行。或者準確說來,是萬事變化中,應當觀望時勢。

君子宜靜不宜動,暫時作壁上觀風。

呂喦片刻之後,繼續說道:“九五,觀我生,君子無咎。”

老夫子笑道:“這就很好嘛,自助者天助之。”

呂喦欲言又止,算了,你是至聖先師,在浩然天下,當然是你說了算。

老夫子雙手負后,微笑道:“千萬別覺得是我做了什麼,怎麼可能。”

至聖先師突然嘖嘖稱奇,說了句,“呦,忽然覺得今宵月,元不黏天獨自行。”

呂喦笑着點頭。

老夫子沒來由感慨了兩句言語。

這位浩然天下的至聖先師,提到了幾個名字,

其中余客,是禮聖的名字。而寇名,則是白玉京大掌教的真名。

後邊一句。

“真不知道人間有幾人立教稱祖,有幾人自稱無敵。”

先前一句。

“如果沒有陳清都,余客,寇名,陳平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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